第6章
“谁敢?”
萧烬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谢家大夫人带来的那群人齐齐钉在了原地。
那几个正要冲上去绑人的婆子,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侯、侯爷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怎敢劳动侯爷大驾……”
萧烬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到窗前,在谢清晏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声音却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本侯来看热闹。”
谢清晏微微挑眉,唇角弯了弯:“那侯爷可要好好看。”
萧烬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转过身,看向院中那群人,脸色已经恢复了往的冷厉。
“谢家这是要做什么?”他问,声音淡得像在问今的天气。
大夫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侯爷,谢家……谢家是要捉拿凶手!这个毒妇,她害死了吴嬷嬷,还要毒害老太太,谢家绝不能容她!”
萧烬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哦?证据呢?”
“证、证据……”大夫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吴嬷嬷失踪了,柴房里有血,定是被她人灭口!老太太的病也来得蹊跷,定是她动了手脚!”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开口:“大夫人说吴嬷嬷是我的,那我问你,我何时的?在何处的?用什么的?可有证人?”
大夫人一噎,旋即咬牙道:“你昨夜回过谢家,就是你趁着去柴房的机会下的手!”
“我去柴房的时候,是后半夜,”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时候吴嬷嬷已经失踪了。柴房里里外外那么多谢家的下人,可有谁看见我人?”
大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清晏继续道:“至于老太太的病——昨夜我给老太太把了脉,开了药,还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一口。那药若是有问题,我敢喝吗?”
大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清晏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大夫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可你拿不出半点证据。反倒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群婆子身上:“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侯府,要绑我这个侯府主母。这件事,又该怎么说?”
大夫人的腿开始发抖。
她求助地看向萧烬,却对上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侯、侯爷,妾身不是有意的,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只是觉得本侯的侯府,可以由着你们谢家随意进出?只是觉得本侯的夫人,可以由着你们谢家想绑就绑?”
大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侯爷恕罪!妾身知错了!”
萧烬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谢清晏:“夫人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谢清晏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把处置权交给自己。
她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大夫人身上。
“大夫人,”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你今闯进侯府,口口声声说要绑我去报官。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大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
谢清晏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方才说,我毒害老太太,害吴嬷嬷。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大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是谁告诉你,我是凶手的?”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心里发寒,“是谁指使你,来侯府闹事的?”
大夫人咬着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便收回视线,看向萧烬:“侯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萧烬看着她:“说。”
“妾身想请谢家老太太过府一叙。”
萧烬的眸光微微一闪。
谢清晏继续道:“老太太病着,本不该劳动她。可今的事,牵扯到她老人家的名声。若不问个清楚,往后传出去,还当是她老人家授意大夫人来闹的。这对老太太的名声,可不好。”
萧烬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人,明明是在谢家老太太出来对质,却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处处替对方着想。
有意思。
他点了点头:“好。本侯让人去请。”
——
谢家老太太来得很快。
她坐在一顶软轿里,被人抬进栖云院的时候,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了几分。可她依旧强撑着,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出轿子,看向站在院中的谢清晏。
“清晏,”她的声音虚弱得很,“你这是做什么?祖母病着,你非要祖母来,是嫌祖母命太长了吗?”
谢清晏走上前,亲手扶住她,声音轻柔得很:“祖母别误会。孙媳请祖母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问清楚。”
她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边走边道:“今大夫人带人闯进侯府,口口声声说孙媳毒害祖母,害吴嬷嬷。孙媳想问问祖母,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老太太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稳住了。
“这、这……”她咳嗽了两声,“这些事,祖母也不知道。许是底下人乱传的……”
“乱传的?”谢清晏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可大夫人说,是祖母亲口告诉她,孙媳要害祖母的。”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看向大夫人,眼中满是惊怒。
大夫人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清晏看着这对婆媳的互动,唇角微微弯了弯。
“祖母别怪大夫人,”她说,“大夫人也是关心祖母,才会被人利用。孙媳只是想问问祖母,这些话,到底是谁跟祖母说的?”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是吴嬷嬷……”
“吴嬷嬷?”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可吴嬷嬷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太太的脸色更白了。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吴嬷嬷死之前,跟祖母说了什么?”
老太太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谢清晏又开口了:
“祖母想好了再说。这件事,侯爷也在这儿,若是有半句假话——”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得很,却让老太太浑身发寒。
——
屋里,萧烬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老太太被人扶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谢清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声音依旧轻柔:
“祖母,现在可以说了吗?”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吴嬷嬷……吴嬷嬷出事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她说,她看见你在她的吃食里下了药,所以才疯的。她还说,你对你娘的嫁妆念念不忘,迟早会对谢家下手……”
谢清晏听着,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太太继续道:“我当时不信,还骂了她一顿。可她走后,我就病了。病得蹊跷,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我就想,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谢清晏,眼中满是惊惧与怀疑。
谢清晏看着她,忽然问:“祖母,你那吃的蜜饯,是谁送来的?”
老太太一愣:“是、是吴嬷嬷……”
“吴嬷嬷送的蜜饯,祖母吃了之后就病了,”谢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吴嬷嬷说是我给她下了药,可她自己却疯了。祖母有没有想过,这里面,到底是谁在说谎?”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谢清晏继续道:“吴嬷嬷疯了之后,被关在柴房里。我去看过她,给她把了脉。她不是疯了,是被人下了药。”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给她配的清心丸。可惜,还没来得及给她吃,她就失踪了。”
老太太盯着那个瓷瓶,眼中的惊惧越来越浓。
谢清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祖母,给吴嬷嬷下药的人,是谁?把她从柴房里带走的人,又是谁?”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烬忽然放下茶盏,开口了:
“谢老太太,本侯有一件事想请教。”
老太太浑身一抖,看向他。
萧烬的目光淡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本侯听说,谢家当年收了江州沈家一百二十抬嫁妆。可昨送到侯府的,只有四十台。剩下的那八十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去了哪儿?”
老太太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清晏看了萧烬一眼,眸光微微闪了闪。
这个男人,是在替她撑腰?
萧烬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老太太,等着她的回答。
老太太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侯爷恕罪!那些嫁妆……那些嫁妆……是被老身用了……”
“用了?”萧烬的眉梢微微挑了挑,“怎么用的?”
老太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当年……当年谢家缺钱,老身就……就变卖了一些……后来,后来府里开销大,又卖了一些……”
“卖了多少?”
老太太的声音细若蚊蚋:“卖、卖了五十台……”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低头看着她。
“祖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却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我娘嫁入谢家的时候,带了一百二十抬嫁妆。这些嫁妆,是我娘的嫁妆,不是谢家的财产。你变卖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
老太太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清晏继续道:“这十六年来,我在谢家过得什么子,祖母心里清楚。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人管,死了没人问。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也没见过。”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祖母,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老太太终于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清晏!祖母错了!祖母对不起你!那些嫁妆,祖母想办法还你!你饶了祖母这一次吧!”
谢清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忽然弯下腰,把老太太扶了起来。
“祖母,”她的声音轻柔得很,“您别这样。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道理?”
老太太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谢清晏扶着她坐下,在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祖母,那些嫁妆,我不要了。”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谢清晏继续道:“五十抬,就当是我孝敬祖母的。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剩下的那三十抬,还在谢家库房里吧?那些,我得拿走。”
老太太的嘴张了又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清晏站起身,看向萧烬:“侯爷,妾身想明派人去谢家取嫁妆,侯爷觉得如何?”
萧烬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这个女人,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却能轻轻松松地翻过这一页,还不忘给自己捞足好处。
五十抬嫁妆,说不要就不要,换来的,是谢家老太太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谢家再想对她做什么,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至于那剩下的三十台——她照样拿回来,分毫不差。
这份心机,这份手腕——
萧烬的唇角微微弯了勾。
“夫人做主就是。”
——
老太太被送走后,栖云院里重归平静。
萧烬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谢清晏,目光幽深。
“你方才说,那些嫁妆不要了?”他问。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抬起头,看着头顶繁茂的枝叶,声音淡淡的:“五十抬而已,换谢家老太太一个把柄,值了。”
萧烬的眉梢微微挑了挑:“把柄?”
“今的事,传出去,就是谢家老太太私吞儿媳嫁妆,还倒打一耙诬陷孙女。”谢清晏收回视线,看向他,“往后她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这些事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面。”
萧烬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谢清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副算计人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谢清晏微微挑眉:“谁?”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往后谢家再敢来闹,直接让人打出去。就说——是本侯的吩咐。”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
——
入夜。
谢清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她提起笔,在上面又添了一行字:
“谢家老太太,欠我五十抬嫁妆。今不讨,是为来。”
“谢家大夫人,欠我一次。改再算。”
“萧烬——”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此人可用。”
写完,她搁下笔,正要吹灭烛火,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谢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老太太回去之后,突然病重,昏迷不醒了!”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昏迷不醒?”
“是!”春杏的声音发颤,“听说是回去之后就开始吐血,吐了好多血,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大夫说怕是不行了……”
谢清晏站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春杏愣住了:“夫人,您要去哪儿?”
“谢家。”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谢清晏靠在车壁上,眉头微微蹙起。
老太太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是旧疾复发,还是——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还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
谢府到了。
谢清晏下了马车,直奔老太太的院子。
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哭的哭,喊的喊,脸上都是一片惶然。
谢清晏拨开人群,走进屋里。
床上,老太太歪在那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谢清晏走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腕子。
片刻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中毒。
又是中毒。
和当年她娘中的毒,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围在床边的那些人——大夫人、二房姨娘、几位庶出的姐妹,还有一堆丫鬟婆子。
“从老太太回来到现在,都有谁进过这间屋子?”她问。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谢清晏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大夫人身上。
“大夫人,你说。”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道:“老、老太太回来之后,是我和几个丫鬟服侍她歇下的。后来……后来她说想喝燕窝粥,我就让人去厨房端了来……”
“燕窝粥是谁端来的?”
“是、是我身边的翠儿……”
谢清晏看向那个叫翠儿的丫鬟。
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冤枉!奴婢什么也不知道!那燕窝粥是厨房送来的,奴婢只是端了过来,没动过任何手脚!”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翠儿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发抖。
“那碗燕窝粥,还有剩的吗?”谢清晏问。
翠儿一愣,点了点头:“还、还有一些,在厨房里……”
谢清晏站起身:“带我去。”
——
厨房里,那碗燕窝粥还放在灶台上,已经凉透了。
谢清晏端起来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大夫人惊呼一声:“你疯了?那粥若是有毒——”
谢清晏没有理会她,只是闭上眼,细细品味着舌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就是这个味道。
和她娘当年中的毒,一模一样。
她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碗粥,谁也不许动。明一早,我请人来验。”
——
从厨房出来,谢清晏没有回老太太的院子,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谢家的库房。
库房的门上着锁,锁是新换的,锃亮锃亮的。谢清晏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谢清晏回头,看见一个年老的管事站在不远处,正怯怯地看着她。
“你是管库房的?”她问。
那管事点了点头:“是、是……”
“把门打开。”
管事的脸色变了:“姑、姑娘,这库房的钥匙在老太太手里,小的没有……”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重,却让管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姑娘,这是小的偷偷配的……老太太平里不让任何人进库房,可小的觉得,这些东西,本就不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钥匙递了过来。
谢清晏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谢清晏一箱一箱地打开,一箱一箱地看过去。
绸缎、首饰、器皿、字画——都是她娘当年的嫁妆。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口箱笼前,打开来看。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是大红色的嫁衣。嫁衣上绣着精美的凤凰,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谢清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纹,忽然在领口处停了下来。
那里,绣着两个小字——
“沈氏”。
是她娘的嫁衣。
她把嫁衣捧起来,正要仔细看,忽然从衣裳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谢清晏低头看去,是一只白玉镯子。
镯子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把镯子捡起来,对着光看。
那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涸了十六年的血。
——
谢清晏拿着那只断镯,回到老太太的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屋里,老太太依旧昏迷不醒,气息比之前更微弱了几分。
谢清晏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蜡黄的脸,忽然轻声开口:
“你们都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肯动。
谢清晏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下去。我有话和老太太说。”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想要说什么,却被谢清晏的目光扫过,浑身一凛,终究没敢开口,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清晏和昏迷不醒的老太太。
谢清晏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只断成两截的玉镯,放在老太太枕边。
“祖母,”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的天气,“这镯子,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谢清晏继续道:“这是我娘的东西。她死的那天,手上戴着这只镯子。可后来,这只镯子碎了,碎成了两截,碎在了她的棺椁里。”
她顿了顿,看着老太太的眼皮又动了动。
“祖母,您知道这镯子是怎么碎的吗?”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老太太的眼皮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睛浑浊,瞳孔涣散,可那里面,分明藏着惊惧。
“你……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清晏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祖母别怕,”她的声音轻柔得很,“我只是想问问祖母,当年,是谁在我娘的药里动了手脚?”
老太太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谢清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拿起那只断镯,在手里轻轻转着。
“这只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可它碎了,碎在我娘死的那天。我一直想知道,它是怎么碎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断镯,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那是属于原主的情绪,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
“祖母,”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您知道吗?”
老太太的眼中满是惊恐。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让我做的!”
谢清晏的眸光一凛:“她?是谁?”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是她……是她……她让我做的……”
谢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回过头,正要再问,忽然发现老太太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祖母?”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太太的嘴半张着,眼睛瞪着,一动不动。
谢清晏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她站起身,看着床上那张扭曲的脸,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把那只断镯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老太太的脸上,照出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孔。
谢清晏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众人见她出来,纷纷围上来。
“老太太怎么样了?”
谢清晏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很:
“老太太,去了。”
——
当夜,谢清晏回到侯府,刚进栖云院,就看见萧烬站在老槐树下。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听说谢家老太太死了?”他问。
谢清晏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是。”
“怎么死的?”
“中毒。”
萧烬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和当年你娘中的毒一样?”
谢清晏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侯爷怎么知道?”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谢清晏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方。
和她从废院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
“从你娘的棺椁里。”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烬继续道:“当年你娘下葬之后,有人偷偷打开了她的棺椁,在里面放了这张药方。那个人的目的,是让沈家的人知道,你娘是被毒死的。”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那个人,叫方婆子。”
谢清晏的眸光猛然一缩。
方婆子?
那个说等她等了十六年的方婆子?
萧烬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清晏,你有没有想过——方婆子告诉你的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谢清晏站在树下,看着手里的那张药方,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萧烬:
“方婆子现在在哪里?”
萧烬摇了摇头:“不见了。今夜戌时初,有人看见她出了侯府,往城外去了。”
谢清晏的手指慢慢攥紧那张药方。
方婆子。
那个口口声声说等了她十六年的人,那个告诉她她娘是被毒死的人,那个给她看那些旧信笺的人——
到底是谁?
谢清晏转过身,正要往屋里走,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栖云院,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姑娘!方婆子找到了!在城外的乱葬岗——”
谢清晏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已经带着哭腔:
“可她已经死了。被人割了舌头,挖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
月光下,那泛黄的纸笺上,一行小字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沈晚棠之死,真相如下——”
后面的字,被血浸透了,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