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叶恒在别院安顿好季问天,又与管事李怀恩交代了几句,便独自踱步回了内院。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院中那株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婆娑,洒下一地碎影。树下那张摇椅还在原处,竹制的,扶手处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叶恒走过去,在摇椅上坐下。
椅子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的轻响。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暖月。
那丫头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
那是去年的事了。彼时边境闹兵乱,大批流民涌入万福县。他和原主那时还住在城郊的小院里,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那天下着小雨,他出门买米,在巷口的屋檐下看见了她们。
一个妇人,面色蜡黄,嘴唇裂,靠在墙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正呆呆地望着他。
他本可以走开的。
那时他自己也穷,多一张嘴便是多一份拖累。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一丝他这个同类人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知道世道艰难、却仍想活下去的光。
他停下了脚步。
妇人看见他,涣散的目光忽然聚拢了一瞬。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叶恒蹲下身,凑近去听。
“……求……求你……孩子……她叫……暖月……”
他低头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样望着,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毕露,推完之后便无力地垂下,再也没能抬起来。
叶恒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那具渐渐冷却的尸身,望着那个依旧不哭不闹、只是静静望着他的孩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伸出手。
那孩子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一只小小的、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随后二人草草安葬好那妇人。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个妹妹。
暖月这个名字,是那妇人临终前说的。叶恒不知道是谁给她取的,也不知道她原本姓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这孩子便跟着他了。
他带着她回那个简陋的小院,把自己的粥分一半给她,把自己唯一的被褥让出一半给她。她从不挑,从不抱怨,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哪儿睡哪儿。她甚至很少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警觉的小兽,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
有一次他夜里起来,发现她蜷缩在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的月光。他问她怎么不睡,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怕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心里一酸,把她抱回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从那以后,她晚上睡得安稳了些。可白天的时候,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有时候他出门办事,让她在家里等着,回来时总能在门口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往巷口张望。
看见他回来,她眼睛会亮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回屋里,假装自己一直在玩。
她从不问他去哪儿了,从不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可他知道,她一直在等。
后来蓝星叶恒魂穿过来了,买了这处宅子,子越过越宽裕。暖月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身上也有了肉,不再像当初那样瘦得皮包骨头。她开始会笑了,开始会缠着他讲故事了,开始会和王令仪,秦若邻说说笑笑了。
可在某些时候,叶恒还是能看见当初那个孩子的影子。
比如她偶尔望向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失去什么的、想要确认他还在不在的眼神。
比如她每次看见他出门,便会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的习惯。
比如她从不轻易相信陌生人,总是先默默地观察很久,才会决定要不要亲近,亦或是假意亲近。
那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叶恒靠在摇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这孩子,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最珍贵的。
“恒哥哥。”
一声轻轻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恒偏过头,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是暖月。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夏衫,梳着两个小髻,站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手伸过来时,叶恒才注意到,原本那双瘦粗糙的小手,如今已经变得白皙水嫩,指节分明,透着一股子莹润的光。
“哥哥喝茶。”她把茶盏递到他面前,声音软软的。
叶恒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坐。”
暖月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眼睛依旧黑亮黑亮的,和初见时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茫然,如今却有了光,有了安定,有了对他的全然信任。
叶恒沉默片刻,开口道:“暖月,哥哥有件事要跟你说。”
暖月点点头,静静等着。
“今那位救人的项前辈,”叶恒缓缓道,“他想收你为徒。”
暖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他看上你的资质了。”叶恒道,“他说你是天生道体,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他想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让你跟着他学本事。”
暖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叶恒被她这样望着,心里忽然有些发软。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件事,哥哥不能替你做主。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便不去。怎么选,都由你自己。”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暮色越来越浓了。最后一缕光从天边褪去,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有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几片落叶飘下来,悠悠地落在两人之间。
暖月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依旧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张小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那动作很轻很轻,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叶恒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白皙的小手,攥着裙摆,指节微微泛白。他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又松开,然后又抿了抿。
她什么都没说。
可那小小的身体里,分明有什么在翻涌着,压抑着,不肯让它溢出来。
叶恒心里一酸。
“暖月,”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跟哥哥说。”
暖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沉默。
又是漫长的沉默。
就在叶恒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忽然动了。
她从杌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膝上。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她把脸埋在他的膝头,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叶恒低头望去,只看见那小小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那颤抖的肩膀,那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那埋在他膝头不肯抬起来的小脸——
都在说话。
叶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
那头发细细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她刚来时那样,哄着她入睡那样。
“傻丫头,”他轻声道,“又不是不要你了。”
暖月没有动。
许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哥哥要把我送走吗?”
叶恒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看着她埋在自己膝头不肯抬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说得太冷了些。
他轻轻把她拉起来,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暖月抬起头,望着他。
暮色里,那张小脸上没有泪痕。她始终没有哭。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分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暗色里微微闪烁。
叶恒看着那双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去年那个雨,在巷口屋檐下,那个不哭不闹、只是静静望着他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
“暖月,”他捧着她的小脸,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听哥哥说。”
暖月望着他,等着。
“我们现在的处境,”他顿了顿,“不太好。”
暖月的睫毛又颤了颤。
“你已经看出来了吧?”叶恒问。
暖月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出来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看似平常的谈话,那些哥哥偶尔望向窗外出神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她不说,可她都知道。
叶恒望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我们没有过硬的靠山。”他轻声道,“那个常知府,还有张通利那帮人,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不过是靠着一些——”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他望着暖月的眼睛,“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暖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哥哥有很多银子,”叶恒道,“花不完的银子。你从来没问过,哥哥也没解释过。这是哥哥的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只要知道——”他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你可以把哥哥当成爷下凡。”
暖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可暖月你要知道,”叶恒的声音沉下来,“没有足够实力的时候,拥有再多的财富,都是罪过。”
他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
“所以,虽然明知道你不愿,哥哥还是想你答应项前辈。”
他说完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暖月站在原地,仰着脸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重新拼起来。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小小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叶恒愣住了。
那小小的身子靠在他怀里,温热温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和馨香。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我答应。”
叶恒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那个小小的身子,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从天边消失。
老槐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东厢的灯亮了起来,暖暖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廊下。
这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