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1:42  |  所属小说:财神爷驾到,统统闪开

翌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婶子便带着张淼出了门。

张淼换上了李婶子替她准备的粗布衣裳——靛蓝的褂子,青灰的裤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围裙。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却净整齐。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褪去了绸缎珠翠,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模样。

只是那张脸,却是粗布衣裳遮不住的。

她也没办法。李婶子昨看着她那张脸,啧啧了半晌,末了叹口气:“罢了罢了,就当是老天爷赏饭吃。到了府里,低着头走路,少说话,兴许能少些麻烦。”

张淼当时应着,心里却明白,自己这趟来,本就是来“惹麻烦”的。

两人穿过西城的巷子,拐过两道弯,便到了叶府后门。

李婶子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个看门的小厮。见是李婶子,便笑着把门拉开:“婶子来了?这位是——”

“我侄女,昨儿跟你说过的。”李婶子把张淼往前一拉,“往后跟我一块儿在厨房帮工。”

小厮上下打量了张淼一眼,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婶子好福气,侄女长得可真俊。”

李婶子啐了他一口:“少贫嘴,活去。”

说罢便拉着张淼进了门。

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绕过一堵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张淼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深深,青砖铺地,几株西府海棠枝叶婆娑,虽是花谢了,却自有一番清雅气象。

这便是叶府了。

她来不及细看,李婶子已拉着她往东边廊下走去。走了没几步,便见一个中年男子迎面而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股子精明。他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低着头边走边看,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李婶子来了。”他合上账册,目光往张淼身上一扫——

然后,整个人便僵住了。

张淼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她微微抬眼,便见那中年男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李婶子咳了一声:“李管事?”

李管事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张淼脸上移开,又落在李婶子脸上,来回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这是……”

“我侄女。”李婶子把他那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昨儿跟您说过的,来厨房帮工。”

李管事又看了张淼一眼,再看看李婶子那张圆滚滚的脸、健硕的身板,再看看张淼那张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脸、窈窕得像柳枝儿似的身段——

除了都是母的,哪里有一星半点相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也是,人家认亲,关他什么事?东家都没说什么,他一个管事哪门子心?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张淼脸上挪开,“既是新来的,我便把规矩说一遍。”

他板起脸,把叶府的规矩一条一条交代下去:不得擅自进内院,不得打听主子的事,不得偷奸耍滑,不得与府中其他人嚼舌……张淼一一应着,声音柔柔的,乖顺得很。

李管事说完,又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低声道:“厨房里活计重,你……你且做着,有不惯的,跟李婶子说。”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李婶子,暖月那丫头昨儿嚷着要吃桂花糕,你做些给她送去。”

李婶子应了,便拉着张淼往厨房去。

厨房在府里东侧,是一排三间的屋子,灶台、案板、水缸、碗橱,收拾得齐整。李婶子一边交代着柴米油盐的所在,一边手脚麻利地和起面来。

张淼在一旁看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暖月。

方才李管事特意提到这名字,想来是叶府里有些体面的丫鬟。若能接近她,兴许能打听到些什么。

“婶子,”她凑过去,一边帮着添水,一边轻声问,“这暖月姐姐是……”

“姐姐?”李婶子笑了,“什么姐姐,才九岁的黄毛丫头。是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认的义妹,养在府里。那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妈,在外头讨饭,差点饿死,是公子救了她。”

张淼心里一动。

从外头带回来的,认的义妹——这叶恒倒是个心善的。

“那她住在哪儿?”

“内院东厢,离公子书房不远。”李婶子看她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张淼忙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待会儿去送糕,认认门。”

李婶子也没多想,低头揉着面,絮絮叨叨说着暖月的喜好:爱吃甜的,爱听故事,爱缠着人说话,只是有时候脾气古怪,不爱理人。

张淼一一记在心里。

桂花糕蒸好时,已近午时。李婶子把糕装进食盒,正要亲自送去,张淼便抢着接了:“婶子歇着,我去吧。”

李婶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成,去吧。东厢那边,过了垂花门往右拐,别走岔了。”

张淼提着食盒,沿着廊下往内院走去。

过了垂花门,便觉眼前一亮。内院比外院更精致些,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她顺着李婶子指的方向,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东厢的几间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廊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穿一身浅碧色的褙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却有些寡淡,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淼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廊下站定,柔声道:“是暖月妹妹吗?”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她。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却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清澈见底。那目光落在张淼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打量,沉沉的,让人莫名有些心慌。

张淼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把食盒提了提:“我是厨房新来的,李婶子让我给你送桂花糕来。”

暖月看了她片刻,放下书,站起身来。

“谢谢姐姐。”她接过食盒,声音也是沉静的,不似寻常孩子那样清脆,“姐姐是李婶子的侄女?”

张淼心里一跳。这孩子怎么知道?

暖月见她怔住,便道:“方才李管事来说了,说李婶子带了侄女来,往后在厨房帮工。还说——”她顿了顿,目光在张淼脸上转了一圈,“说她长得很好看,让我见了别害怕。”

张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哪里像个九岁的孩子?

她定了定神,笑着蹲下身,与暖月平视:“那妹妹害怕吗?”

暖月望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姐姐好看,不怕。”

那笑容天真无邪,可张淼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妹妹真乖。”她伸出手,想去摸摸暖月的头,却被那孩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姐姐,”暖月捧着食盒,歪着头看她,“你从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张淼心里一喜。这孩子主动搭话,正是机会。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凄然:“我从乡下来的。爹妈都没了,只好来投奔婶子。婶子心好,给我谋了这个差事。”她说着,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往后就在府里讨生活了,还请妹妹多关照。”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软上三分。

暖月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闪了闪。

“姐姐真可怜。”她轻声道,“不过姐姐别难过,往后就在府里住着,公子人很好,不会亏待下人的。”

“是吗?”张淼顺势问道,“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暖月眨了眨眼:“姐姐想知道?”

“想啊。”张淼笑得柔柔的,“往后要在府里做事,总得知道主家是什么脾性。妹妹跟我说说?”

暖月歪着头想了想,道:“公子啊……长得很好看,说话很好听,待人和气,从来不骂人。最喜欢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出门,有时候在家。还喜欢种花,院子里那些海棠都是他让人栽的。”

张淼听得仔细,心里却暗暗失望。这些话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

“那公子是从哪儿来的?”她又问,“听说是外地人?”

暖月点点头:“是外地来的。可我不知道是哪儿。公子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那他平都见些什么人?”

“有几个朋友,常来找他说话。一个是王姐姐,一个是秦姐姐。她们人都很好,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好吃的。”

张淼又问了几个问题,暖月一一答了,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问到要紧处,这孩子便眨着眼睛说“不知道”,那模样天真极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如此这般说了小半个时辰,张淼一无所获,只得起身告辞。

“妹妹好好歇着,我先去厨房帮忙了。”她笑着摸了摸暖月的头,这回那孩子没躲。

暖月抱着食盒,望着她走远,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蝉鸣。

她站在那里,望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叶恒正靠在窗边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袭月白的家常道袍,散着发,只用一木簪松松挽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闲适的味道。

暖月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叶恒抬起头,见是她,便笑了:“怎么,糕送来了?可还合口味?”

暖月没有笑。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轻声道:“哥哥,那个新来的姐姐,不是好人。”

叶恒挑了挑眉。

“哦?”他放下书,坐直身子,“怎么个不是好人法?”

暖月便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把张淼问的那些问题、说话时的神情、试探的语气,一一复述出来。

“……她问了好多哥哥的事。问哥哥从哪儿来,问哥哥见什么人,问哥哥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就换着法子又问了一遍。”暖月顿了顿,抬起眼看叶恒,“她以为我小,好哄。可我见过太多人了。”

叶恒望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颠沛流离,见过的人情冷暖,比寻常大人还多。她那套“天真无邪”的把戏,在别人跟前或许管用,在这孩子跟前,却是班门弄斧。

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了。哥哥心里有数。”

暖月仰头看他:“哥哥不问问她是谁派来的?”

叶恒笑了:“问那做什么?来都来了,慢慢看便是。”

暖月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在叶恒身边待了这些子,知道这位哥哥看着随和,心里却比谁都透亮。他说有数,那就是真的有数。

“那我出去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哥哥,她长得真的很好看。”

叶恒失笑:“比王姐姐秦姐姐还好看?”

暖月认真想了想:“不一样的好看。王姐姐是爽利的好看,秦姐姐是文气的好看,这个姐姐——”她皱了皱小鼻子,“像画里的人,不像是真的。”

叶恒听着,心里倒有了几分好奇。

像画里的人?

他挥挥手让暖月出去,重新拿起书,可这回,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从张通利到常济远,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那位知府大人竟舍得用美人计。

美人计啊……

叶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海棠,嘴角微微翘起。

哪个男人没有做曹贼的夙愿呢?

晚间,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整治出一桌饭菜。

李婶子手艺好,做的都是家常菜,却色香味俱全。张淼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眼睛却不时往通往前院的门口瞄。

他会不会来厨房?

自然不会。哪有主家往厨房跑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那个让父亲忌惮、让知府大人捉摸不透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饭菜做好,由丫鬟端去前厅。张淼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那一道道菜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愣着做什么?”李婶子拍了她一下,“收拾收拾,咱也该吃饭了。”

张淼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

“李婶子,公子说今晚的菜好,让厨房里的人也去前厅领赏。”

李婶子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公子厚道!走,淼儿,跟婶子去谢恩。”

张淼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低着头跟在李婶子身后。

穿过廊道,绕过一道屏风,便到了前厅。

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几碟菜肴,却只动了几筷子。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家常的道袍,散着发,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

张淼低着头,不敢多看,只跟着李婶子上前行礼。

“给公子请安。”

“起来吧。”那声音淡淡的,却透着几分温和,“今晚的菜好,辛苦你们了。阿福,赏。”

一个小厮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几串铜钱。李婶子千恩万谢地接了,拉着张淼就要退下。

“慢着。”

那声音忽然响起。

张淼心里一紧,脚步却停了。她依旧低着头,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厅里一时安静极了,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叶恒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

粗布衣裳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可那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站在那里,明明穿着一身下人的衣裳,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不是小家碧玉的温驯,也不是大家闺秀的矜持,而是……而是那种被男人调教过的、知道如何站如何走如何低眉顺眼的柔媚。

有意思。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张淼心里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正望着她。那笑意不似常济远那般粘腻,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轻浮,而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又像在看一出刚开场的戏。

叶恒望着那张脸,心里微微一动。

暖月那丫头说得不错,确实好看。不是王令仪那种爽利的好看,也不是秦若邻那种文气的好看,而是——

像画里的人。

眉眼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偏偏又透着一股子活色生香。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抬起来看人的那一瞬,却分明藏着些什么。是忐忑?是期待?还是……

他忽然笑了。

“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民女叫淼儿。”

“淼儿。”叶恒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多大了?”

“十九。”

“哪儿人?”

“本地人,父母亡故,来投奔婶子。”她答得流利,显然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叶恒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强作镇定却藏不住微微颤抖的睫毛,望着她那双明明低垂着却时不时想抬起来偷看他的眼睛。

有趣。真有趣。

“去吧。”他挥了挥手,“往后好好做事。”

张淼如蒙大赦,福了一福,跟着李婶子退了出去。

走出前厅,穿过廊道,直到回了厨房,她才发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方才他看她的那一眼,那意味深长的一笑,是什么意思?

是看穿了什么,还是……

她说不清。

可她知道,自己方才站在他面前时,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害怕被识破,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

她不敢想。

前厅里,叶恒依旧靠在椅背上,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阿福凑过来,低声道:“公子,那女子有什么不妥?”

叶恒看了他一眼,笑道:“妥,太妥了。”

阿福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问。

叶恒把茶盏放下,起身往内院走去。

走过庭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几株海棠,嘴角微微翘起。

常济远啊常济远,你可真是舍得下本钱。

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被算计的,会是谁呢?

月光下,他的笑容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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