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叶恒已经在客栈堂中等候。
他今换了件竹青色的直裰,仍是半旧,却洗得净净,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简。李怀恩立在身侧,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子,约莫一尺见方,看不出分量。
暖月在一旁偷偷打量了好几眼,想问又不敢问。那匣子她昨夜见叶恒吩咐李怀恩到古玩店掏来的,李怀恩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对待什么了不得的物件。可爷那神情,又淡得像是在看擦一盏普通的茶碗。
“走吧。”叶恒起身。
居安牙行在县城正街,三间门面打通,比旁的店铺阔气出一大截。王令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仍是昨的装扮,月白襕衫,墨色丝绦,站在晨光里像一竿青竹。
她身侧站着秦若邻,今换了件碧色褙子,衬得人愈发温婉。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利落,一个温润如玉,路过的人都要多瞧两眼。
“叶爷。”王令仪微微颔首,也不多寒暄,转身引路,“走吧,先去东边那处。”
一行五人穿过街巷,往东城门去。
东边那处宅子确实热闹,出门就是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宅子本身也齐整,三进院落,青砖黛瓦,影壁上的砖雕还完好。暖月看得眼睛发亮,悄悄扯李怀恩的袖子:“这多好,出门就能买糖人。”
李怀恩瞪她一眼,没接话。
叶恒从前走到后,里外看了一遍,不置可否。
王令仪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目光掠过那些簇新的窗棂时,眉间微微顿了顿——那是新换的,与整座宅子的气息不搭。
这人是看骨相的,不是看皮相的。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去西边。”叶恒说。
西城门确实冷清许多。巷子窄,墙边长着青苔,偶有老妪挎着篮子经过,步履缓缓。那处宅子藏在巷子深处,黑漆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推开门,一股湿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王令仪正要开口解说,却见叶恒脚步顿了顿。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堂,穿过那扇通往园子的月洞门——然后站住了。
园子荒得厉害。杂草齐膝,藤蔓爬满了半堵墙,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可荒草掩映间,能看见旧时的石径,能看见角落里那口青石井栏的老井,能看见墙处几丛野生的月季,正开得不管不顾。
最要命的是那棵老槐树。
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园子,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筛下细碎的光,落在荒草上,明明灭灭的,像洒了一地碎金子。
叶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若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往窗外看的那一眼。那时窗外是夜色,什么也看不见。此刻窗外是这荒园,他却像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过是老槐树,不过是荒草,不过是那口井。
可在他眼里,好像不止这些。
王令仪也看着叶恒。她做了六年牙行,经手过上百处宅子,见过无数买主。有人进门先看门楼,有人专挑正房的高低,有人拿着罗盘前后比划,有人恨不得拿尺子量每房梁。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这人站在荒草堆里,看着一棵老树,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像是找到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就这儿。”叶恒转过身来,语气仍是平平的,“怀恩。”
李怀恩上前一步,把怀里那檀木匣子双手捧给王令仪。
“这里头是买宅子的钱。”叶恒说,“王姑娘回去后再打开。扣除宅子该付的,剩下的——”
他看向秦若邻。
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碧色的褙子上,星星点点。她正望着他,目光里有不解,有好奇,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剩下的,交给秦姑娘。”叶恒说,“城外的流民,等不得,至于为何我不能直接出手去帮忙,自有我的苦衷,还请秦姑娘谅解。”
秦若邻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这人——这人昨应下时,她以为是客套,是场面话,是生意人惯常的留有余地。便是真会出些银两,也不过是几十两,百来两,已是天大的善心。
可他方才说什么?
——剩下的,交给秦姑娘。
那匣子里有多少“剩下”的,她不知道。可她看见王令仪接匣子时,手腕往下沉了沉。
那分量,不轻。
王令仪也在看叶恒。她捧着那匣子,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叶爷。”她开口,声音比平轻了些,“您就不怕……我们打开匣子后,少报些?”
叶恒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却也没有责怪,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王姑娘。”他说,“你会吗?”
王令仪被他这一问问住了。
她当然不会。她做牙行六年,从不欺客,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招牌。可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你凭什么信我?
叶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和前世老家院子的那棵一模一样,有些事不愿也不敢深想,他能魂穿到这个位面,那么谢坤呢,阿月呢,还有……她呢?收起心思,便往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契约签了吧。”
王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
牙行的契约签得很快。王令仪亲自执笔,写得工工整整,叶恒按了手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叶爷何时搬进来?”王令仪问。
“不急。”叶恒看了一眼天色,“先把园子收拾出来。”
说罢,他带着李怀恩和暖月,往巷子外走去。
暖月边走边回头,看着那扇黑漆门,小声嘀咕:“爷,那园子荒成那样,收拾起来可费功夫呢。”
叶恒没接话。
李怀恩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问。
可他看着叶恒的背影,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爷今儿个……不太一样。往里无论什么事,爷都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可方才站在那园子里,爷身上那层“什么”,好像薄了些。
——
牙行后堂,门扉紧闭。
王令仪把檀木匣子放在桌上,秦若邻坐在她对面。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匣子没锁,只搭着一个小小的铜扣。
王令仪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铜扣时,顿了顿。
“若邻。”她忽然开口,“你猜,这里头有多少?”
秦若邻摇头。她猜不出。她只知道方才叶恒说那话时的神情——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气不错。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
“打开吧。”她说。
铜扣翻开,匣盖掀起。
满室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的,是沉的,沉得压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金锭。每一枚都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黄澄澄的,沉甸甸的。
王令仪伸出手,拿起一枚,在掌心里掂了掂。
“十两。”她的声音有些涩,“足色。”
十枚。
一百两黄金。
秦若邻呆呆地看着那满匣的金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她虽是县令千金,可县衙的清苦她是知道的。爹爹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银子,折成黄金,不过几枚罢了。
一百两黄金——那是多少银子?
王令仪已经替她算了:“一千两。足色的金子,兑出去,至少一千二百两银子。”
一千二百两。
秦若邻想起昨她和王令仪盘算的那些——募捐,一家一家去求,一家一家去说,能凑出五十两银子已是烧高香。她们原本打算用这五十两先买一批粗粮,熬粥,能撑几是几,撑到爹爹想出办法来。
可现在。
扣除买宅子的钱,还能剩下八百两左右。
够城外那些流民吃上整整一年。
“令仪。”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满匣的金锭,想起方才叶恒看那棵老槐树的眼神,想起他转身时说的那句“你会吗”,想起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秦若邻看着她。
“若邻。”王令仪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亮光,“咱们万福县,来了个了不得的人。”
——
万福县县衙后堂,秦松亭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爹爹。”秦若邻端着茶盏进来,轻声道,“您先喝口茶。”
秦松亭摆摆手,哪有心思喝茶。
“若邻啊,”他站住脚,看着女儿,长叹一声,“你是不知道,今那通利粮行又涨了价。往十五文一石的粟米,如今卖到七十五文——翻了五倍!五倍啊!”
秦若邻心里一紧。她刚从城外回来,亲眼看见那些流民蜷在城墙下,孩子们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原本以为有了银子便能解围,可若粮价这般涨法……
“他常济远就是要死我!”秦松亭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响,“三年考评在即,他故意让通利这般折腾。城外流民每多饿死几个,他便可参我个‘赈济不力’;城内百姓怨声载道,他便能参我个‘治下无方’。到时候他安的亲信接手万福县,他便又多一处钱袋子!”
秦若邻默默听着,待爹爹说完,才轻声道:“爹爹,女儿有一事要禀。”
秦松亭疲惫地摆摆手:“说罢。”
“女儿筹到了一笔银子。”秦若邻斟酌着词句,“可以买粮赈济城外流民。”
秦松亭一愣,抬起头看她。
“多少?”
秦若邻沉默了一息,轻声道:“够用。”
秦松亭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若邻,你哪来的银子?莫不是——莫不是去找你外祖家开口了?”
秦若邻摇头:“不是。”
“那是哪来的?”
“爹爹,”秦若邻垂下眼,“女儿不能说。”
秦松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女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但凡她打定主意不开口时,便是这副神情。
“若邻。”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秦若邻猛地抬起眼,眼里有一瞬间的受伤,随即平静下来。
“爹爹,”她说,“女儿知道分寸。这银子来路净,用着安心。只是那人不让说,女儿便不能说。”
秦松亭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睛里净净的,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方才女儿说的那两个字:那人。
不是“有人”,不是“一位”,是“那人”。
秦松亭心里一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摆摆手,转身望向窗外,“你长大了,有些事,不愿说便不说。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邻,爹爹只盼你好好的。”
秦若邻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爹爹放心。”她轻声说,“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窗外,头渐渐西斜,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秦若邻忽然想起另一棵老槐树。
想起那个人站在树下时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有那般大的手笔。她只知道,今午时,在那荒草萋萋的园子里,他转身看向她时,目光里有一样东西——
是信任。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整整一匣金子交到她手里,连张凭据都没要。
她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
福源客栈。
叶恒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李怀恩在一旁站着,暖月蹲在墙角整理行李,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爷。”李怀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宅子,咱什么时候收拾?”
叶恒没回头:“不急。”
“那——”
“怀恩。”叶恒打断他,“明你去打听打听,万福县有几家粮行,都是什么来路。”
李怀恩一愣:“爷要买粮?”
叶恒没答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落向城外的方向。
方才回来时,他又路过城门口。那些流民比昨更多了,蜷在墙下,像一堆堆破布。有个孩子一直在哭,哭声细细的,像小兽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八百多两银子,够他们吃一阵子。
可吃完了呢?
叶恒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
巷子里不知谁家在煎药,苦味飘进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