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天之后,锦衣卫的营地撤了。
不是全部撤走,而是明面上的那一百二十人走了。萧铁衣的探子回报,顾长风在三十里外的镇上留了三十个人,由一个百户统领,死死卡住了进出江北的几条要道。
“他不死心。”萧铁衣坐在沈哲的工坊里,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明面上给你三天考虑,实际上本没打算给你退路。”
沈哲正在研磨硝石,头也不抬:“他想要的不是我的答复,是我的配方。”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哲把研钵放下,擦了擦手,“配方在我脑子里,他拿不走。他要是硬来,我有炸药。他要是软磨,我就跟他耗。”
萧铁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萧铁衣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三个月前你还是个见了血就吐的小孩,现在说起‘跟他耗’这种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哲愣了一下。
三个月。
从破庙到问剑山庄,从第一次爆炸到炸退锦衣卫——原来才过了三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新新旧旧的灼伤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石粉末。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实验室里敲键盘、写论文。
“人总要变。”他说,声音很轻。
萧铁衣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沈哲的肩膀。
“走吧,吃饭了。你姐做了红烧肉,再不回去她就该来找人了。”
---
回到小院的时候,沈清月正把菜端上桌。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一碗蛋花汤。菜色简单,但比工坊里的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洗手。”沈清月头也不抬。
沈哲乖乖去井边打了水,把手上的硝石粉洗掉。水凉得刺骨,他搓了半天才搓净。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萧铁衣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沈姑娘,你这手艺——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沈清月面无表情:“你没吃过你娘做的饭。”
“你怎么知道?”
“你娘生你的时候就难产没了。”沈清月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自己说的。”
萧铁衣噎住了。
沈哲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姐,你别老揭萧大哥的短。”
“我说的是事实。”沈清月面不改色,“事实不能说?”
萧铁衣灌了一口水,缓过来:“能说能说,沈姑娘说什么都对。”
沈哲笑着扒了一口饭,忽然觉得这样的子其实挺好的。有姐姐做的饭,有萧铁衣在旁边科打诨,有工坊里的炸药等着他去改进。
如果没有顾长风,没有二长老,没有那些盯着天工令的人——这样的子,他能过一辈子。
但平静从来不会太久。
---
下午,萧铁衣被萧天雄叫走了。
沈哲一个人回到工坊,继续做炸药。第二批十五个交给了萧盟主,第三批他要留着自己用。不是不信任萧盟主,而是——他需要底牌。
自己的底牌。
做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萧铁衣的——步子太轻,太稳,像是刻意压着的。
沈哲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谁?”
“沈公子好耳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哲转过头——是二长老。
他穿着一身灰色旧袍子,头发比几天前白了不少,像是老了十岁。脸色很差,眼底全是血丝,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再没有当初在大殿上咄咄人的气势。
“二长老?”沈哲的手悄悄摸到桌上的竹筒,“您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萧盟主让我出来的。”二长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一直关着。再说……”他苦笑了一下,“我一个老头子,又能跑到哪去?”
沈哲没说话。
二长老看了看工坊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桌上的炸药上。
“这些东西……”他低声说,“跟你父亲当年做的东西,不一样。”
沈哲的心跳加速了。
“你见过我父亲做的东西?”
二长老沉默了一下。
“见过。”他说,“他做的不是炸药,是机关。箭弩、暗器、机括——那些东西精巧得不像人能做出来的。顾长风要的,就是那些图纸。”
“图纸在哪?”
“不知道。”二长老摇头,“你父亲死之前,把东西藏起来了。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沈哲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二长老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背着这个秘密死。”他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我贪了。我以为拿到天工堂的秘图,就能在武林盟站稳脚跟。但我没想到顾长风会灭口——他的不只是天工堂的人,还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你怕了?”
“我怕了。”二长老苦笑,“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父亲。他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给他一个交代。”
沈哲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出卖了原主的父亲,害死了天工堂满门。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悔意不像是装的。
“你来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沈哲问。
“什么都不想要。”二长老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公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你父亲死之前,来过山庄。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萧盟主。”
沈哲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什么东西?”
“不知道。”二长老说,“但我看见萧盟主把那东西收进了书房暗格里。二十年了,谁都没碰过。”
说完,他走了。
沈哲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父亲把东西交给了萧盟主。萧盟主藏了二十年,谁都没告诉。
为什么?
---
晚上,沈哲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月。
沈清月的脸色很难看。
“你信他?”她问。
“不信。”沈哲摇头,“但他说的这件事,可以验证。”
“怎么验证?”
“去萧盟主的书房看看。”
沈清月的手握紧了剑柄:“你疯了?那是武林盟主的书房,守卫森严,怎么进去?”
“我没说现在去。”沈哲压低声音,“我只是说,这件事可以验证。如果萧盟主的书房暗格里真的有东西,那二长老说的就是真的。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他就是故意挑拨你和萧盟主的关系。”
“对。”沈哲点头,“所以不急。先观察,再决定。”
沈清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沈哲笑了笑:“被的。”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换成什么?”
“换成……”沈清月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换成‘天生的’。”
沈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天生的。”
---
第二天一早,萧铁衣来工坊的时候,沈哲正在做第五个炸药。
“小兄弟,有个事跟你说。”萧铁衣关上门,表情很认真。
“什么事?”
“我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收几个徒弟。”
沈哲的手停了一下:“徒弟?”
“对。”萧铁衣挠挠头,“他说你的炸药太厉害了,光你一个人做,太慢也太危险。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帮你,既能提高产量,也能……万一你出什么事,这东西不会断。”
沈哲沉默了一下。
“萧盟主是怕我死?”
“呸呸呸!”萧铁衣连啐三口,“说什么呢!他是怕你累——也怕你这东西失传。”
沈哲没说话。他知道萧天雄说的有道理。一个人做炸药,又慢又危险。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东西就断了。但他也清楚,教给别人,就意味着配方不再是秘密。
“萧大哥。”他抬起头,“你信得过的人,有几个?”
萧铁衣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先看看人。”
“行!”萧铁衣一拍大腿,“我下午就带人来给你看。”
他兴冲冲地走了。
沈哲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憨憨的,但真的很好懂。高兴就笑,难过就皱眉,生气就瞪眼。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的山庄里,萧铁衣是唯一一个让他不用猜的人。
---
下午,萧铁衣带了四个人来。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是山庄的老铁匠,打了二十年的铁,手稳眼准。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以前做过木匠,后来拜入山庄学了剑法,手脚利索。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叫小六,是萧铁衣的跟班,脑子灵活,手脚勤快。
第四个——沈哲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个姑娘。十八九岁,扎着一条马尾,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这谁?”沈哲问。
“我师妹。”萧铁衣咧嘴笑,“叫林小蝶。别看她是个姑娘,手比谁都稳。她爹以前是修机关暗器的,她从小跟着学,底子好。”
沈哲看了林小蝶一眼。林小蝶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崇拜,也没有好奇,就是很平静的打量。
“沈公子。”她抱拳,“久仰。”
“久仰什么?”沈哲笑了,“久仰我会炸东西?”
林小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久仰你会把自个别炸飞。”
萧铁衣哈哈大笑。沈哲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行,就他们四个。”沈哲说,“明天开始,我教他们怎么做。”
---
晚上,沈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二长老的话、萧盟主的暗格、四个徒弟——这些事情搅在一起,让他睡不着。
他摸出那块天工令,在月光下端详。“工”字在暗光下泛着幽暗的铜色,像一只眼睛,沉默地盯着他。
父亲把东西交给了萧盟主。萧盟主藏了二十年。
是保护,还是占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搞清楚真相之前,谁都不能信。
他翻了个身,把天工令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