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交易达成的第二天,沈哲就开始活了。
萧天雄给他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工坊——山庄西边的一间石屋,原来是用来存兵器的,后来废弃了。石屋四面是厚实的石墙,只有一扇小窗,通风不太好,但胜在结实。就算在里面炸了,也顶多掀个屋顶,伤不到旁边的人。
“这地方怎么样?”萧铁衣推开石屋的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沈哲探头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地上堆着一些破木头和烂草,墙角还有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光线从唯一的小窗照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不错。”沈哲点头,“比破庙强。”
“你就这点追求?”萧铁衣哭笑不得,“破庙、破屋,你就不能挑个好的?”
“够用就行。”沈哲走进去,踩了踩地面,是夯实的土,不是木板,“这地面好,炸了也不会烧起来。”
萧铁衣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老想着炸?”
“我是做炸药的,不想炸想什么?”
萧铁衣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沈哲笑了笑,开始收拾屋子。他把破木头和烂草堆到墙角,把断腿桌子搬出去,又让萧铁衣帮忙找了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工作台。
“还需要什么?”萧铁衣问。
“硝石、硫磺、木炭。木炭我自己烧,硝石和硫磺你帮我找。要纯的,越纯越好。”
“行。”萧铁衣拍拍脯,“包在我身上。”
“还有。”沈哲想了想,“帮我找一些竹筒,大小均匀的,壁不要太厚。再找一些棉线,做引线用。”
“竹筒?棉线?”萧铁衣挠挠头,“你要这些什么?”
“做炸药啊。”沈哲看他一眼,“你不会以为炸药就是把药粉撒出去点火吧?”
萧铁衣的表情告诉他——他真这么以为。
沈哲叹了口气:“算了,你帮我找来就行。怎么做是我的事。”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萧铁衣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我爹让我问你,第一批炸药什么时候能做好?”
沈哲算了算:“材料齐的话,三天。”
“三天?”萧铁衣眼睛亮了,“这么快?”
“快有什么用,关键看威力。”沈哲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配方比例,“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这次要好好搞。”
萧铁衣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地上画来画去,一脸认真。
“小兄弟。”
“嗯?”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练了十几年剑,都没你这么能琢磨。”
沈哲头也不抬:“因为我怕死。”
“怕死?”
“对。怕死的人,脑子转得最快。”
萧铁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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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萧铁衣把材料送来了。
硝石一大包,硫磺一小包,都是上好的成色。竹筒找了二十几个,大小均匀,壁厚适中。棉线也找了一大卷,是纳鞋底用的那种粗线,结实得很。
沈哲把材料一样样摆在桌上,像摆弄宝贝一样。
“够不够?”萧铁衣问。
“够了。”沈哲拿起一个竹筒,对着光看了看,“三天之后来拿货。”
“我不来。”萧铁衣摇头,“我在这儿看着你做。”
“为什么?”
“好奇。”萧铁衣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你炸了,我还能救你。”
沈哲无语了。
“行吧,那你别打扰我。”
他先把硝石倒进一个瓦罐里,加水搅拌,让硝石充分溶解。然后用布过滤,把杂质滤掉,再把滤出来的水倒进锅里,架在火上煮。
萧铁衣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像个小学生。
“这是在什么?”
“提纯。”沈哲盯着锅里的水,看着它慢慢冒泡,“硝石里面有杂质,不纯的话威力不够。要把它煮,结晶,再重新溶解,反复几次,才能用。”
“这么麻烦?”
“嫌麻烦就别用炸药,用拳头。”
萧铁衣不说话了。
锅里的水慢慢煮,锅底结出一层白色的晶体。沈哲用木铲刮下来,放在碗里,又加水溶解,再次过滤,再次煮。
反复三次之后,硝石变得雪白,像细盐一样。
“成了。”沈哲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又凉又苦。
“能吃?”萧铁衣瞪大眼睛。
“不能。我尝尝。”沈哲把嘴里的硝石吐掉,“还行,比之前的好。”
接下来是研磨。硝石、硫磺、木炭,按七十五比十比十五的比例,分别研磨成细粉。沈哲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份都要磨到用手指捻起来没有颗粒感为止。
萧铁衣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但就是不走。
“小兄弟,你这个活儿,比练剑还无聊。”
“无聊就出去。”
“不出去。”萧铁衣换了个姿势蹲着,“我要看。”
沈哲懒得理他。
粉末磨好之后,就是最关键的步骤——混合。
沈哲深吸一口气,把三种粉末倒在一起,用木勺轻轻搅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搅拌一碗毒药。
“怎么了?”萧铁衣看出他紧张了。
“混合的时候最危险。”沈哲盯着碗里的粉末,“摩擦太用力会炸,太快会炸,有一点火星也会炸。”
萧铁衣的脸色变了:“那你小心点。”
沈哲没说话,手里的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均匀,缓慢,像在跳舞。
粉末慢慢混合在一起,变成灰黑色。
沈哲停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
“好了。”沈哲把混合好的药粉小心地倒进一个竹筒里,用木棍轻轻压实,留出引线的位置,然后把棉线塞进去,再用黄泥封口。
第一个炸药,做完了。
沈哲捧着竹筒,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这就完了?”萧铁衣凑过来看,“就这么个东西,能炸死人?”
“试试就知道了。”沈哲站起来,“走,去练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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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东边的小山包上,沈哲把竹筒放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引线留了很长。
他和萧铁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点吧。”沈哲把火折子递给萧铁衣。
“你怎么不点?”
“我怕。”
萧铁衣看了他一眼,接过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点燃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冒着白烟。
萧铁衣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到沈哲旁边,两个人缩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沈哲的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等烟尘散去之后探头看——那块大石头被炸裂了,碎成好几块,地上多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成了!”沈哲一拍地面,咧嘴笑了。
萧铁衣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萧大哥?”沈哲推了推他,“你没事吧?”
萧铁衣慢慢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兴奋、还有一点点恐惧。
“这东西……”他咽了口口水,“威力也太大了。”
“这还算小的。”沈哲说,“等我做出更大的,能把那座山炸平。”
萧铁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一座不小的山头。
“你别吓我。”
“没吓你。”沈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化学的力量,你不懂。”
萧铁衣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憨厚和好奇,而是一种沈哲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沈哲问。
“没什么。”萧铁衣摇摇头,站起来,“我在想,二长老说得对。”
“什么?”
“炸药这东西,确实能改变很多事情。”萧铁衣看着那个被炸裂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兄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东西,落在好人手里能保护人,落在坏人手里能很多人。”萧铁衣转过头看着他,“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沈哲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
用它做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用它炸退铁剑门,用它保护姐姐,用它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之后呢?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只想活着,让我姐也活着。谁挡路,我就炸谁。”
萧铁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这个答案够实在。”他拍拍沈哲的肩膀,“那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哲看着他——浓眉大眼,笑容坦荡,眼神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好人。”沈哲说。
“那你教我。”萧铁衣认真地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教我做这东西。我想用它保护该保护的人。”
沈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答应你。”
萧铁衣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走,回去吃饭。今天高兴,我请你喝酒。”
“我不会喝。”
“那就看着我喝。”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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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哲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
萧铁衣问他打算用炸药做什么。他没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
保护姐姐,这是第一位的。
但之后呢?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那个世界也有炸药,也有武器。有人用它保家卫国,有人用它人放火。东西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人。
他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恶魔。
他只想让姐姐不再受伤,让自己不再逃亡。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做炸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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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沈哲把第一批炸药交给了萧天雄。
一共十个竹筒,大小均匀,威力稳定。他在练武场当场试炸了一个,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炸成了碎块。
殿里的人都看见了。
萧天雄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二长老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沈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算什么东西。
“沈公子。”二长老忽然开口,“这些炸药,你打算怎么用?”
“萧盟主说了算。”沈哲说,“我只负责做。”
“那配方呢?”
“在我脑子里。”
二长老笑了笑:“沈公子好记性。”
“没办法。”沈哲也笑了笑,“怕忘了把自己炸死。”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了。
二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散会之后,萧铁衣追上沈哲,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怼二长老那几句,可把他气坏了。”
“我怼他了吗?”沈哲一脸无辜,“我只是说实话。”
萧铁衣哈哈大笑:“你这个小狐狸。”
沈哲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二长老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灰衣人说话。灰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看穿着,不是山庄的人。
沈哲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他转身走了。
身后,二长老的目光跟过来,冷冷地落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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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沈清月正在院子里等他。
“怎么样?”她问。
“交差了。”沈哲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萧盟主很满意。”
“二长老呢?”
“不满意。”沈哲想了想,“但他没办法。配方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沈清月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
“小哲,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这几天,我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
沈哲的手顿了一下:“谁的人?”
“不确定。”沈清月皱眉,“但绝对不是萧铁衣的人。那个人很小心,藏在暗处,每次我追出去就消失了。”
沈哲沉默了一会儿。
“是二长老的人。”
“你确定?”
“不确定。但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沈哲喝了口水,“他想要配方,又拿不到,只能盯着我们,找机会下手。”
沈清月的脸色沉下来。
“姐,别担心。”沈哲放下杯子,“他不敢明着来。萧盟主保我们,他要是动手,就是跟萧盟主翻脸。他不会那么蠢。”
“但暗着来呢?”
“暗着来……”沈哲想了想,“那就让他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他的手段,我有我的炸药。”
沈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主意的人了。”沈清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我身后。现在你站在前面了。”
沈哲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
“姐,我说过的。”
“什么?”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沈清月的手停在他头顶,停了很久。
“嗯。”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姐弟俩身上。
远处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沈哲闭上眼睛,闻着桂花的甜香,心想——
不管前面有多少关要过,至少现在,他身后站着姐姐,身边站着萧铁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