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氏集团大厦总裁办公室,季之白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咖啡在他手中已经冷了,但他没有喝,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予染的完整背景调查报告,厚达两百页。
过去一周,他动用了三家不同的社交叉核实,得出的结论惊人的一致:予染,26岁,出生于外交官家庭,父母在她大学期间因车祸去世。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先后任职于高盛、摩士丹利,参与过十七起重大并购案,无一失败。
完美到不真实的履历。
季之白的指尖划过报告中唯一存疑的细节:三年前予染有六个月的行踪空白,报告解释为“环球旅行疗愈丧亲之痛”。正是那六个月,予氏破产,予家夫妇相继离世。
巧合?
手机震动,打断他的思绪。
是季之墨发来的消息:“哥,董事会那几个老头子今天要发难,针对你的‘空降副总裁’。需要我提前做点什么吗?”
季之白回复:“不用。让她自己处理。”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第二份文件上季氏制造业板块三家子公司的财报。
连续五年亏损,因为都是创业元老坐镇,始终无人敢动。
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予染,是给她立威的机会。
如果她能活过今天董事会的话。
同一时间,予染正在地下停车场等电梯。
她穿着铁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唇膏是沉稳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专业而不可侵犯。
手包里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两样东西:一瓶应急用的心脏药,和林叔凌晨发来的最新消息。
“江晚今早六点就来了,在打印室待了二十分钟。她在查你三年前的行踪,小心。”
电梯门打开,江晚站在里面,一身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得像要上杂志封面。
“予总,早。”江晚微笑,笑意未达眼底。
“早。”予染走进电梯,按下68层。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而立,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相似的姿态,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巴,还有眼中不加掩饰的审视。
“听说予总周末去疗养院看望弟弟了。”江晚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真是姐弟情深。”
予染的手指在手包上微微收紧。“江助理消息很灵通。”
“作为总裁办首席助理,了解高管的家庭情况是我的职责。”江晚转头看她,“不过予总,有件事我很好奇——您弟弟住的青山疗养院,是季氏慈善基金会重点资助的。这么巧?”
电梯到达,门开了。
予染转身面对江晚,声音平静如水:“江助理,如果你对我的背景有疑问,可以直接问季总,或者人力资源部。至于巧合……”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商场上有时候巧合就是机会。你说呢?”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江晚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上午十点,季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七位董事,大多是跟随季之白父亲创业的元老。
予染坐在季之白右侧,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报告。
她能感受到投来的目光——怀疑的、敌意的、审视的,像无数针扎在皮肤上。
“开始吧。”季之白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予总监,请汇报对制造业板块的初步评估。”
予染站起身,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三家子公司的财务数据对比图,红色的亏损曲线触目惊心。
“过去五年,这三家公司累计亏损八点三亿,消耗集团资源的同时,市场份额从12%萎缩到3.7%。”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本问题在于:第一,管理层平均年龄62岁,拒绝技术革新;第二,产品线落后市场至少十年;第三,人员冗余率高达37%。”
一位白发董事冷笑一声:“予总监刚来一周,就把我们的创业基说得一文不值?这三家公司是季氏起家的本!”
“曾经是本,现在是负担。”予染切换下一页,展示行业对比数据,“同期,竞争对手的同类业务平均增长18%,因为他们做了三件事:智能化改造、管理层年轻化、产品迭代。”
“纸上谈兵谁不会?”另一位元老拍桌,“你知道裁掉一个老员工要赔多少钱吗?你知道技术升级要投入多少吗?”
予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出了详细的改革方案与财务模型。
“据测算,一次性裁员补偿需要一点二亿,技术升级投入二点五亿。”她环视全场,“但改革后第一年,这三家公司就能实现盈亏平衡,第二年预计盈利一点八亿,第三年三点五亿。更重要的是,我们能重新夺回市场份额。”
会议室陷入沉默。
数据太有说服力,连最顽固的元老也无法立刻反驳。
季之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资金从哪里来?”
“两部分。”予染看向他,“第一,出售这三家公司持有的闲置地块,预估价值一点八亿;第二,集团战略部已接触三家科技公司,计划引进他们作为技术伙伴,以技术代替部分现金投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三位麻省理工学院的华人博士,他们的智能制造系统已经在美国汽车行业成功应用。我上周末和他们开了视频会议,他们有兴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周末?也就是说,予染在拿到任务后的48小时内,不仅完成了深度分析,还找到了潜在的解决方案和伙伴。
江晚坐在后排记录席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抬头看季之白,发现总裁的目光一直落在予染身上,那种专注是她从未见过的。
“我有一个问题。”
说话的是董事周振国,七十岁,三家子公司之一的主席,也是季之白父亲当年的结拜兄弟。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如刀:“予总监,你的方案听起来很美。但你怎么保证这些‘技术伙伴’不是骗子?怎么保证改革过程中不出乱子?还有——”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你一个空降的、来历不明的人,凭什么让我们把经营了几十年的公司交给你折腾?”
最后那句话,已经接近人身攻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予染,等待她的反应——愤怒?辩解?或者求助地看向季之白?
予染只是平静地合上报告,走到周振国面前。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周董,您执掌的华丰机械,去年亏损六千四百万,但您的年薪是八百万,加上分红和各类补贴,实际收入超过一千两百万。而这家公司的一线工人,平均月薪是四千三百元,三年没涨过。”
周振国的脸色瞬间涨红:“你——!”
“去年华丰采购了十二台德国数控机床,总价三千七百万。”予染继续说,语速平稳如机械,“但我在设备使用记录中发现,其中八台从未启用,原因是‘作太复杂,老师傅不会用’。周董,三千七百万的设备闲置,这是经营失误,还是渎职?”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予染转身走回投影前,打开最后一份文件——那是她从税务局和海关调取的原始数据,证明华丰近三年有大量设备以“报废”名义处理,实则转卖给了关联公司。
“据我的初步调查,仅这一项,华丰就至少损失了五千万资产。”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这不是经营问题,这是犯罪。而这样的问题,在三家公司普遍存在。”
她看向季之白:“季总,我建议在启动改革前,先请审计部门和法务介入,彻底清查这三家公司的资产流失情况。”
季之白缓缓坐直身体。他盯着予染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惊讶,有欣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同意。”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会议室炸开,“周董,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其他两家公司的主席也一样。”
周振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季之白!我跟你父亲打江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就任由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周叔。”季之白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正因为你是我父亲的老兄弟,我才给你体面退出的机会。如果让审计来查,恐怕就不只是停职了。”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坐下,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予染站在原地,感受着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她赢了第一仗,但没有任何。她看着周振国灰败的脸,想起父亲当年的那些老部下,他们是否也曾这样,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收购中被入绝境?
“散会。”季之白起身,“予总监,来我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季之白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予染。
阳光从他肩头泻下,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今天很厉害。”他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予染回答,手指在手包里触碰到那瓶心脏药。
刚才在会议室,她差一点就要拿出来——紧张让她的心跳快到失控。
“该做的事?”季之白转过身,目光如炬,“揭发元老,撼动董事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你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想让你消失吗?”
“知道。”予染迎上他的目光,“但这是最快的立威方式,不是吗?也是您想要的。”
季之白沉默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
予染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她。
在疗养院花园推着予白,在公寓楼下等车,在便利店买水,甚至有一张是她三年前在予氏集团门口,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十五岁生时的全家福。
父亲揽着她的肩,母亲抱着七岁的予白,所有人都笑得灿烂。
“解释一下。”季之白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可怕,“为什么我的副总裁,和三年前跳楼的予明诚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空气凝固了。
予染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她盯着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承认?否认?还是——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死寂。是沈清欢。
予染正要挂断,季之白却抬了抬手:“接。”
她按下接听键,沈清欢焦急的声音传来:“予小姐,予白刚才突然昏迷,现在在抢救室!医生说可能是心脏衰竭,需要立刻手术,但手术费……”
予染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抬头看季之白,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季之白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陈院长,我是季之白。予白的手术,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现在,立刻。”
挂断电话,他走到予染面前,俯身捡起她的手机,放回她冰冷的手里。
“予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或者我该叫你——予大小姐?”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予染握紧碎裂的手机,屏幕的裂纹像蛛网,割裂了她和季之白之间的空气。
而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办公室门外,一道身影迅速闪过——是江晚。
她听见了。
所有的,都听见了。
江晚听到这个惊人的秘密,眼睛瞬间瞪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与此同时,予染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季之白,深吸一口气,“没错,我就是予明诚的女儿。我回来,就是为了重振予氏,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季之白凝视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