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予白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即将完成的水彩。
画中是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宴会厅灯光下,周围是扭曲变形的宾客面孔,像一群窥视的幽灵。
“又在画姐姐?”
沈清欢推着药车进来,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今天穿着淡蓝色的医师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温婉的侧脸轮廓。
五年前,她还是医学院的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是予夫人匿名资助了她。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到现在。
予白没有回头,画笔在调色盘上蘸取了一抹暗红。“她在那里,对不对?”
沈清欢走到他身边,看着画布。
她的目光在那些扭曲的人脸上停留片刻,轻声说:“你应该多休息。沈医生说了,上周咳血是因为疲劳过度。”
“姐姐更累。”予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却又有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戴着很重的面具,我能看见。”
沈清欢叹了口气,开始准备注射器。
予白患有心脏病,三年前家变后病情急剧恶化,如今只能靠昂贵的药物和定期治疗维持生命。
每个月五万多的医药费,对现在的予家来说本应是天文数字,却从未断过——直到两个月前,她才知道是谁在付这笔钱。
“清欢姐。”予白忽然放下画笔,转过苍白的脸,“你见过那个人吗?季之白。”
沈清欢的手抖了一下,针头险些掉落。“见过几次……他来疗养院视察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沈清欢无法简单回答。
她见过季之白三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疗养院扩建,季氏慈善基金会突然拨来一笔款,条件是要给一位“特殊病人”最好的治疗。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季之白独自一人站在予白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了很久,却没有进去。第三次是上个月,他在院长办公室待了一小时,出来时脸色比来时更冷,却签署了继续资助的文件。
“他很复杂。”沈清欢最终说,“但……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予白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沈清欢赶紧放下注射器,轻拍他的背,直到咳嗽平息。
他喘着气,嘴唇泛紫,却还固执地问:“如果不是,姐姐为什么?”
这个问题,沈清欢也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予染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画具。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束起,与昨晚宴会上那个冷艳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白。”她的声音瞬间柔软下来,所有的棱角都在这一刻融化。
“姐姐!”予白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病人回光返照般的光彩。
予染走过来,先向沈清欢点点头,然后蹲在予白轮椅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今天脸色好多了。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予白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让予染心里一紧,“姐姐,你的手在抖。”
予染勉强笑了笑。“路上有点冷。”她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林叔炖了一早上,你最爱喝的。”
沈清欢悄悄退到一旁,看着姐弟俩。
予染喂弟弟喝汤时,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疼,与昨晚那个在台上冷静挑战季氏元老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这种割裂感,让沈清欢感到深深的不安。
“对了,我给你带了新的颜料。”予染从袋子里拿出进口水彩,一支支摆在予白面前,“还有画布。沈医生说画画对你恢复有帮助。”
予白拿起一管钴蓝色,在指尖转动。“姐姐,你昨晚见到他了,对吗?”
予染的手停在半空。
鸡汤勺里的汤汁微微晃动。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予白轻声说,“你站在他身边,像陌生人。”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予染放下碗,握住予白的手,直视他的眼睛:“小白,姐姐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等做完,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你可以每天画画,不用再吃药……”
“那你会开心吗?”予白打断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病气,只有洞察一切的透彻,“做完那件事之后,姐姐会变回以前的姐姐吗?”
予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以前的姐姐是什么样?她自己都快忘了。
是那个喜欢穿白裙子在花园里画画的予染?还是那个在父亲书房里学看财报的予染?那些人都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会的。”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句谎言。
予白不再追问,只是拿起画笔,在画布角落签下期和名字。
他的签名很特别,“白”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沈清欢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走到窗边接听。
“是,院长……现在吗?但予白先生正在……”她的声音压低,“我明白了,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转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予染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怎么了?”予染问。
“院长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沈清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可能是讨论下个月的治疗方案。予白,我晚点再来给你。”
她匆匆离开,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一阵风。
予染看着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欢在说谎——她紧张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摩挲右手指关节,这个习惯予染很早就注意到了。
“姐姐。”予白忽然说,“我想去花园透透气。”
予染回过神来,点点头。
她推着轮椅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
疗养院的走廊总是太安静,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衰老与疾病的气息。
经过护士站时,两个值班护士正在低声交谈:
“……真来了?不是说只是传闻吗?”
“千真万确,院长的脸都白了……”
“但他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声音在予染经过时戛然而止。
两个护士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警惕。
予染面不改色地推着予白进入电梯。
电梯下行时,予白仰头看着她:“她们在说季之白,对吗?”
“也许。”予染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予染看见了那个身影。
季之白站在大厅中央,正与院长交谈。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大衣,没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却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院长在一旁躬着身,神情恭敬中带着紧张。
季之白转过头,目光与予染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予染的第一反应是把予白往身后挡,但轮椅无法隐藏。
她感到予白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季总。”她推着轮椅上前,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这么巧。”
季之白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予白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貌长了两秒。“予小姐。”他点点头,然后看向予白,“这位是?”
“我弟弟,予白。”予染说,每个字都谨慎斟酌,“他在这里疗养。”
季之白走到轮椅前,蹲下身,与予白平视。
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予染。季之白这样的人,从不弯腰。
“你好,予白。”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我听沈医生提过你,说你是很有天赋的画家。”
予白静静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解读的画。“你好,季先生。”他顿了顿,“我看过你的照片,在财经杂志上。”
季之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真实。“那些照片都不太好看,太严肃了。”
“你本人比较好看。”予白认真地说。
予染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握紧轮椅把手,指尖发白。
季之白却笑得更明显了些。“谢谢。你喜欢画画?”
“嗯。姐姐说,画画是另一种说话的方式。”
“她说得对。”季之白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予染脸上,“我刚好来视察季氏基金会资助的几个。不知道予小姐的弟弟也在这里。”
这话半真半假。
季氏确实资助了这家疗养院,但总裁亲自来视察?予染不相信。
“小白需要安静的环境,所以选了这里。”她简短回答,希望谈话尽快结束。
但季之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予白膝盖上的素描本,那是予白出门时习惯带着的。
“可以看看吗?”
予白看了予染一眼,得到微微颔首后,将素描本递过去。
季之白一页页翻看。
本子里大多是速写:窗外的树、护士的背影、药品包装上的花纹,还有……予染的侧脸。很多张予染的侧脸,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削水果,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昨晚的宴会厅。
中央是两个清晰的人影:季之白在台上讲话,予染站在台下仰望。
奇特的是,予染的眼睛被画得特别大,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白——像两个等待填充的洞。
季之白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院长开始不安地清嗓子。
“很有力量。”他终于合上素描本,递还给予白,“你姐姐的眼睛,画得很特别。”
予白接过本子,轻声说:“因为姐姐现在不让我画她的眼睛。”
“为什么?”
“她说眼睛会说谎,但她不想对我说谎。”
空气凝固了。
予染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她想阻止予白说下去,却发不出声音。
季之白转向她,眼神深不见底。
“予小姐很保护弟弟。”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予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之白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予白:“市美术馆的馆长是我朋友。如果你有兴趣办画展,可以联系他。”
予白接过名片,指尖擦过季之白的手掌。
那一瞬间,予白忽然说:“季先生,你的手很冷。”
季之白的手确实很冷,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
“外面天气不好。”季之白收回手,重新回大衣口袋,“予小姐,周一别忘了三点钟的会议。”
“不会忘。”
季之白最后看了予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他对院长说:“继续视察吧。”
一行人离开大厅,脚步声渐行渐远。
予染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低头看予白,弟弟正摩挲着那张名片,眼神恍惚。
“小白,”她蹲下来,声音发颤,“你为什么……”
“姐姐,”予白打断她,抬起头时,眼睛里竟然有泪光,“他的手在发抖。和你一样。”
予染愣住了。
“他给你名片的时候。”予白重复道,像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一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人,为什么手会发抖?”
予染无法回答。
她推着予白走向花园,阳光很好,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想起昨晚季之白问她的香水,想起他说的“欢迎回来”,想起那杯他没看她喝下的威士忌。
太多的细节,太多的矛盾。
手机震动起来。
予染看了一眼,是林叔发来的加密消息:
“查到了。三年前季之白收购予氏后,立刻销毁了所有收购文件原件。但我在老宅暗格里找到了备份文件,里面有一份附加条款——季之白个人向予氏债主偿还了债务,条件是保密。小姐,这件事有点不对。”
予染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七千万?季之白为什么要替予家还债?这不符合逻辑。如果他只是要摧毁予家,完全可以放任予氏破产,让债主死他们全家。
除非……
“姐姐,”予白忽然指向花园角落,“那是清欢姐吗?”
予染抬头看去,沈清欢正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梧桐树下交谈。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们,予染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季之白车上的司机。
沈清欢的表情很紧张,一直在摇头。
男人说了什么,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沈清欢犹豫了很久,最终接了过去。
然后男人离开了,沈清欢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忽然转过身,目光与予染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予染在沈清欢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表情:愧疚、恐惧,以及深深的挣扎。
沈清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转身匆匆离开,消失在楼宇拐角。
予染站在原地,予白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姐姐,”予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们是不是……恨错了人?”
风吹过花园,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予染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清欢消失的方向,看着手中林叔发来的信息,看着予白膝盖上那张季之白的名片。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不符合她三年来坚信的画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季之白为什么资助疗养院吗?今晚十点,江边三号码头,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弟弟。”
短信在五秒后自动消失。
予染握紧手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花园的另一端,院长办公室的窗户后,季之白站在窗帘阴影中,看着予染推着予白慢慢走远的背影。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疤痕,形状像一只飞鸟。
院长小心翼翼地问:“季总,还需要视察其他楼层吗?”
季之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直到身影完全消失,才低声说:
“不用了。今天看到我想看的了。”
他转身离开时,院长注意到,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总裁,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