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光阴,弹指即过。
前一还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甜蜜与安稳,仿佛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天未亮,晨鼓已响彻京城,柳沉便不得不换上朝服,踏上前往紫禁城的路。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禁军巡逻而过,甲叶碰撞之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整座京城都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柳沉穿着朝服,迈着官步缓缓向前走着,他自己知道,腔里的心脏正跳得异常剧烈。
三之期已到。
今早朝,朱由检必定会摊牌。
他一路沉默走入紫禁城,穿过金水桥,踏上太和殿前的白玉石阶。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人人面色凝重,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喘。往里还能低声交谈的朝堂,如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流寇将至,国之将倾,今早朝,必定有事发生。
柳沉站入武将队列,目光平静,心底却早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忌惮,有同情,有窥探。
他是手握关宁铁骑的山海关总兵,是大明最后的武力支柱,也是皇上最猜忌、最提防的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郝仁一身明黄色龙袍,步履沉冷,从后殿走出,径直登上御座。
只一眼,柳沉便心头一沉。
皇上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冷厉如冰,周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仿佛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那股威严与戾气,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百官齐齐跪拜,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殿微微回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郝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
众人起身,依旧垂首屏息,无人敢先开口。
郝仁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文武百官。他穿越成崇祯帝半个多月来,早已被明末的腐朽、贪婪、懦弱、推诿彻底疯。
了三四个贪官,但是国库空虚,军饷无着,将士挨饿受冻,流寇兵临城下,可这群官员,依旧在想着捞钱、自保、推诿、内斗。
他今早朝,本就憋着一腔滔天怒火。
而吴三桂昨一掷万金、沉迷美色的消息,更是成了点燃这桶炸药的火星。
郝仁猛地一拍御案!
“哐当——!”
巨响震彻大殿,所有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朕问你们!”
郝仁厉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流寇百万,即便至京师!城破在即,社稷将倾!你们身为朝廷柱石,食君之禄,却在做什么?!”
无人敢答。
郝仁目光一扫,厉声再喝:
“国库空虚,军饷匮乏,守城士兵连棉衣都没有,连口粮都不足!朕一三餐减膳,夜不能寐,为江山百姓殚精竭虑!
你们呢?!
你们在京中高宅大院,锦衣玉食,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百姓生死于度外!
你们对得起朕,对得起大明,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吼声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百官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吭一声。
柳沉跪在人群之中,心头亦是一震。
他从未见过朱由检如此暴怒、如此决绝、如此有帝王之气。这位素来刚愎又多疑的皇帝,此刻身上那股绝望中的狠厉,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压迫。
就在此时,郝仁猛地抬眼,厉声下令:
“锦衣卫!”
阶下锦衣卫指挥使立刻躬身出列:“臣在!”
“将户部尚书李遇知,给朕拿下!”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柳沉(吴三桂)心想,李遇知,明末最后一任户部尚书,掌管全国钱粮,也是崇祯末年最贪、最狠、最祸国的贪官!军饷层层克扣,赈灾款尽数私吞,连守城粮草都敢倒卖,是真正蛀空大明的巨蠹!崇祯帝算上了件好事。
锦衣卫如狼似虎,直接冲入班列,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遇知按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无罪啊——!”李遇知嘶声哭喊。
“无罪?”郝仁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朕问你,国库三百万两军饷,去了何处?京营八万将士棉衣粮草,为何凭空消失?通州粮仓百万石粮食,为何变成空仓?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郝仁猛地将一叠账册摔下御阶!
“这些都是你的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贪的不是银子,是大明的命!是守城将士的血!是京城百姓的活路!”
他厉声下令:
“李遇知,贪污误国,罪无可赦!
即刻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女子入教坊!”
“陛下——!饶命啊——!”
李遇知凄厉哭喊,却被锦衣卫死死拖出大殿,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满殿文武,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这是鸡儆猴!
这是帝王雷霆之怒!
这是崇祯帝在亡国前夕,最绝望、最狠绝的一次清算!
郝仁坐在御座之上,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百官,声音依旧冷厉:
“朕告诉你们!
今李遇知的下场,就是明所有贪官、奸臣、误国之臣的下场!
国家危难,谁敢再贪,谁敢再避,谁敢再误朕——朕定斩不饶!”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柳沉跪在地上,心头震撼至极。
他知道明末贪腐横行,可亲眼看见这位末世帝王斩巨贪、震慑朝堂,依旧让他心神激荡。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一刻的朱由检,像个真正的皇帝。
可这份震撼还未散去,郝仁的目光,骤然如利刃一般,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柳沉心头猛地一沉!
来了!
郝仁盯着阶下跪着的吴三桂,声音缓缓落下,不再暴怒,却比暴怒更加冰冷、更加压迫、更加不容置喙:
“吴三桂。”
柳沉深吸一口气,叩首出声:“臣在。”
“你身为山海关总兵,手握大明最精锐边军,北拒多尔衮,卫京师侧翼,责任之重,无人能比。”
郝仁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威压,“朕召你入京,本为商议守城大计,如今三已过,你也该想明白了。”
柳沉沉声道:“臣但凭陛下吩咐。”
郝仁目光一厉,一字一句,当众下旨:
“朕命你——即刻出宫,即刻返关,即刻返回山海关!
片刻不得停留!
即刻返回山海关大营,整顿兵马,固守关隘,威慑八旗,不得有误!”
轰——!
柳沉脑子轰然一响,如遭雷击。
即刻出宫?即刻返关?片刻不得停留?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他才刚刚回来,才刚刚见到父亲,才刚刚与陈圆圆相守三,才刚刚许下护她一生的誓言……
现在,竟然让他立刻走?
柳沉喉咙发紧,声音压抑着颤抖:“陛下……臣……”
“怎么?”郝仁眼神一冷,语气带着机,“你不愿意?”
“你想抗旨?”
“还是说——京师温柔乡,美人如玉,让你舍不得走了?!”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字字诛心。
满殿百官都听得明白——皇上这是在暗斥他昨一掷万金、沉迷美色之事!
柳沉脸色一白,瞬间不敢再多言。
抗旨?那是头之罪!
更何况,此刻皇上刚斩户部尚书,雷霆之威,无人敢触。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得浑身发颤,却只能低头叩首,声音压抑到极致:“臣……遵旨。”
郝仁看着他隐忍服从的模样,心中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语气严厉,当众再补一句,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你父吴襄,及吴府上下家眷,一律留在京师。朕已令禁军加强护卫,保吴家平安,你不必挂念。
你只管返回边关,为国死守!若山海关有失,朕唯你是问!”
这话一出,柳沉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留下家眷。加强护卫。
说得好听,是恩宠,是保护。
说得直白——那就是扣在京城,做人质!
用他的父亲,用他的家人,用陈圆圆……
死死拴住他,他不敢反,不敢叛,不敢有二心,只能死战到底。
柳沉浑身冰冷,心如刀绞,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扣人质,臣不得不从。
他能做的,只有叩首领旨。
“臣……遵旨。”
“臣……即刻返关。”
“臣……绝不辜负陛下,不负朝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压抑、痛苦与不甘。
郝仁看着他俯首听命,神色稍稍缓和,沉声道:
“起来吧。国家危难,朕与你,与天下将士,共守江山。你即刻出宫,速速返关,不得延误。”
“臣……告退。”
柳沉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步转身,走出这座压抑到窒息的金銮大殿。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质问这位帝王——
凭什么?
凭什么用我的家人,我去死战?
凭什么让我刚刚拥有安稳,就要立刻失去?
凭什么让我抛下她,独自奔赴险地?
可他不能。
他不能反,不能乱,不能冲动。
他一旦出事,父亲会死,陈圆圆会死,整个吴家都会灰飞烟灭。
走出太和殿,冷风一吹,柳沉才发觉,自己开始浑身抖动,冷汗湿透。
阳光被乌云遮蔽,天地一片昏暗。
他抬头望向宫墙之外的京城方向,望向吴府的位置,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要走了。
即刻就走。
甚至来不及和父亲好好告别。
来不及再看陈圆圆一眼。
来不及兑现昨夜相拥时的誓言。
一道冰冷的圣旨,将他所有的温柔、安稳、期盼,全部打碎。
柳沉握紧双拳,指节发白,目光望向北方——山海关的方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股撕裂般的坚定:
“等着我。爹,圆圆,你们等着我。
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把你们全都接走。谁也拦不住我。”
风,卷起他的衣袍。
北京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