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路疾驰入北京城,街道萧条、人心惶惶之景比郊外更甚。
道旁行人面色枯槁,步履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往繁华的京城大街,如今只剩下萧瑟与惶恐。
柳沉将三千亲兵妥善安置在京城外侧,再三叮嘱不得擅自外出、不得滋扰百姓,随后只带几名亲随,徒步走向皇城复命。
越靠近宫墙,气氛便越是肃。
禁卫持刀而立,甲胄冰冷,眼神如刀,每过一道门都要被反复搜身,身上甲胄、兵器尽数卸下,连腰间短刀、随身匕首都不得带入,直至身上再无半点利器,才被允许继续向内。
柳沉垂首而行,心中冷笑不止。
果然是崇祯朱由检的作风——即便到了国家危亡、用人如救火的时刻,依旧猜忌成性,防边将如防贼寇,半点信任都不肯给予。
引路太监面色苍白,步履匆匆,连头都不敢抬,一路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阙,走过长长的廊庑,最终停在一座僻静偏僻的暖阁之外。
这里远离前殿朝堂,安静得近乎诡异,正是帝王私下召见重臣、商议秘事之地。
“吴将军,皇上正在批阅紧急奏折,事关京师安危,一刻不得分心,您先在此等候,咱家这就进去通禀。”
不等柳沉答话,小太监已经躬身退下,匆匆退走,只留他一人站在廊下,初春寒风拂面,寒意刺骨。
柳沉垂首而立,心底一片冰凉。
等候,是帝王的权术;久等,是帝王的敲打。
他一路千里驰京,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入京不先问战事、不先议防务,反倒先被晾在一旁,不闻不问。
分明是朱由检在故意折辱他的锐气,试探他的耐心,掂量他的忠心与底线。
“好一个崇祯,刚愎自用,猜忌寡恩,到死都改不了这副德性。”
柳沉在心底暗骂,却不敢有半分外露。
在这皇权至上、动辄抄家灭族的时代,一丝不敬、一毫不满,都可能引来身大祸。
他是手握重兵的山海关总兵,是朝野上下最受忌惮的边将,一举一动,皆在刀尖之上。
他依着记忆中臣子觐见的规矩,缓缓撩开战袍下摆,屈膝跪在暖阁外的青石板上。
冰冷坚硬的石板透过衣料渗入骨髓,初春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炷香,两炷香……暖阁之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连翻阅奏折的声音都听不到,仿佛里面本无人存在。
双腿渐渐发麻,膝盖刺痛难忍,腰背也开始发酸发僵,眼前阵阵发黑。
随行的亲卫在远处静静侍立,不敢任何举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在寒风中长跪。
柳沉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他清楚,这是帝王心术最基础、最阴狠的一环——熬。
熬掉你的傲气,熬掉你的底气,熬到你心神俱疲、四肢僵硬,再见面时,自然只能俯首帖耳,任其摆布。
“朱由检,你也就这点拿不上台面的手段了。”
他心中冷笑,身体却不敢有丝毫异动。袁崇焕,孙传庭的下场就在眼前,功高盖世又如何?忠心耿耿又如何?
只要皇帝心生猜忌,一纸诏书,便能让一代名将身首异处、凌迟处死。
又过了不知多久,双腿几乎失去知觉,麻木感从膝盖蔓延至全身。
柳沉实在撑不住,身体轻轻晃了晃,悄悄想挪动一下膝盖,稍微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就在他身体微动的刹那——
一只宽厚、带着微凉温度的大手,突然从身后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居高临下的威严。
柳沉吓得浑身一僵,魂都差点飞了!
在皇宫禁地,在他长跪不起、心神疲惫之时,身后有人近身,他竟毫无察觉!
这若是刺客,他此刻已是死人!
可能在禁卫环伺之下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的,除了当朝天子,还能有谁?!
他脑中轰然一响,本来不及回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嘭”的一声,他重重叩首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颤抖却强装恭敬:
“臣……臣参见陛下!臣失仪,罪该万死!”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冒犯天颜、在御前失仪,是可以直接拖出去杖毙的大罪。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咳嗽,带着几分疲惫与沙哑。
随后,一道略显低沉、刻意压得沉稳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平身吧。朕处理奏折耽搁了片刻,让吴将军久等,何罪之有。”
声音入耳,柳沉微微一怔。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算苍老,反倒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紧绷,只是刻意装出深沉威严,听上去有几分生硬。
他不敢细想,依旧保持叩首姿态,恭敬回道:
“臣等候陛下,是理所应当,不敢称苦。”
“起来吧。”
柳沉这才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僵硬,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连忙强行稳住身形,依旧垂首,不敢仰视龙颜。
直到对方迈步走入暖阁,他才跟着躬身入内,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暖阁之内陈设极简,甚至称得上简陋朴素,桌上堆满密密麻麻的奏折,笔墨凌乱,香炉青烟袅袅,光线偏暗,整个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沉依礼站在阶下,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大气都不敢出。
郝仁(崇祯帝)穿着一身繁复沉重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后,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枯槁,显然已经多未曾好好歇息。
自穿越过来成为崇祯帝朱由检的这半个多月里,他几乎快要被亡国的巨大压力疯。
郝仁不爱学历史,对历史了解甚少,大概上了大学之后历史的来源除了中国近代史纲要,就是晚上关灯后听柳沉在那里瞎吹。
现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据迷糊的记忆,贪官、查国库、斥责百官、调遣勤王兵马,拼尽一切想要挽救这座将倾的大厦。
可越努力,他便越清楚,大明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而此刻,站在他阶下的,正是历史上那个争议最大、影响最深、最终引清兵入关的关键人物——吴三桂。
郝仁(崇祯帝)的心绷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吴三桂是柳沉,他只当这是真正的历史人物,是那个手握关宁铁骑、野心难测、反复无常的边关大将。
对他而言,吴三桂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最危险的豺狼。
不能不用,又不能不防;不能不赏,又不能不压。
郝仁死死攥紧藏在龙袍袖子里的手,用剧痛保持清醒,摆出帝王该有的威严,缓缓开口:
“吴三桂,你镇守山海关,北拒满清多尔衮,劳苦功高。如今国家危难,流寇京,你接到圣旨即刻率轻骑入京勤王,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开篇便是标准的帝王措辞,先恭维,后肯定,看似恩宠,实则拉开君臣距离。
柳沉立刻躬身,语气恭敬沉稳,滴水不漏:
“臣蒙陛下厚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流寇作乱,危及宗庙社稷,臣自当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套标准至极的臣子答辞,不卑不亢,毫无破绽。
郝仁微微颔首,心中却更加警惕。
历史上的吴三桂,骁勇善战,却也拥兵自重,绝非易制之人。
他继续试探,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表面上的体恤:
“朕知道,你一路辛苦。山海关外有多尔衮虎视眈眈,关内又要驰援京师,你肩上担子,不轻。”
柳沉心中一凛,立刻稳稳回道:
“为国尽忠,不敢言苦。臣已令副将杨坤死守山海关,主力大军分毫不动,既防满清破关南下,又可保全京师侧翼安全。
臣只带三千轻骑入京,听凭陛下调遣,绝无二心。”
郝仁(崇祯帝)眼底稍稍松了一丝,至少眼下看来,吴三桂还算识趣。
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柳沉身上:
“你能如此想,朕很放心。只是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关宁铁骑只知吴将军,不知大明;有人说,你手握强兵,迁延不进,意在自保观望……”
这是裸的诛心之问。
柳沉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猜忌!
他立刻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恳切: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世代受国恩,父子皆受朝廷重用,岂敢做叛逆之事!臣若有半分异心,甘受万箭穿心,死无全尸!求陛下明察!”
郝仁看着他跪地起誓的模样,面色不变,心中却依旧不信。他故作威严,缓缓抬手:
“起来吧。朕自然信你。若是不信你,也不会召你入京。朕信的,是吴家世代将门的风骨,信的是你镇守北疆多年的功劳。”
柳沉缓缓起身,心中依旧紧绷到极致。
他太清楚朱由检的性格,前一秒温言抚慰,后一秒就可能翻脸人。袁崇焕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绝不能步其后尘。
两人继续虚与委蛇。
柳沉在心底不断暗骂。
好一个朱由检,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放心他。一边要用他的兵,一边要削他的权;一边要拉他效忠,一边要防他叛乱。
大明江山,不亡在这样的皇帝手里,还能亡在谁手里?
郝仁(崇祯帝)在心底不断盘算。
吴三桂是唯一能救京师的人,可此人野心太大,留着必成后患。
眼下只能安抚、只能重用、只能以家属为质,等战乱一过,必须慢慢削其兵权,绝不能让他成为尾大不掉的军阀。
暖阁之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绷。
一个是穿越成崇祯、拼命救国、内心濒临崩溃的郝仁,视对方为历史上的危险军阀;
一个是穿越成吴三桂、一心保命、对皇帝充满怨恨的柳沉,视对方为昏庸多疑的亡国之君。
不知过了多久,郝仁终于不再绕弯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一路风尘仆仆,入京便入宫见朕,也该累了,你父亲吴襄,在京中安好;你府上家眷,也都平安。朕已令禁军加强吴府护卫,确保无任何人敢惊扰你们吴家。”
柳沉心脏狠狠一缩,面上却依旧恭敬:“臣……谢陛下关怀。”
郝仁看着他,淡淡下达旨意:“朕准你,回府歇息。一路辛苦,与家人团聚,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顿:
“山海关之事,京师防务之事,你也回去仔细想想。三之内,不必入宫,不必急着表态。”
柳沉如何听不明白?
他心中一片冰凉,却只能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违抗:“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郝仁挥了挥手,语气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退下吧。京师安危,系于你一身,好自为之。有事,朕自会召你。”
“臣,告退。”
柳沉缓缓转身,一步步退出暖阁,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已经被冷汗浸透。
朱由检的猜忌、打压、制衡、恩威并施,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柳沉终于彻底明白——
在这位皇帝眼里,他从来不是忠臣,不是支柱,而是一头必须拴住、必须提防、必须用家人锁住的猛兽。
想带家人离开北京?绝无可能。
想拥兵自保?皇帝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柳沉走出紫禁城,冷风一吹,浑身一颤,才发觉内衣早已湿透。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翻身上马,对亲卫沉声道:
“回府。”
马蹄缓缓行向吴府,柳沉的心底,一片混乱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