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禁城侧门走出,冷风迎面一卷,柳沉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近一个时辰的浊气。
身上虽未沾半点尘土,背脊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阁之中那一番君臣对答,字字试探,句句藏锋,步步惊心,比他在山海关外面对八旗铁骑压境还要让他心力交瘁。
朱由检那副恩威并施、猜忌难测的模样,深深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回府。”
他低声对亲卫吩咐一声,翻身上马。
柳沉一路沉默,心乱如麻。
他知道大明早已腐朽不堪,知道崇祯多疑寡恩、滥忠良,知道这江山早已朽木难雕、无力回天,朱元璋来了都要起兵造反的存在。
可他偏偏穿成了吴三桂,偏偏卡在这天下最凶险、最关键、最身不由己的关口。
他身为穿越者,知晓所有历史结局,看得清所有人的命运,却偏偏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不多时,吴府大门遥遥在望。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虽不比权贵豪门那般奢华巍峨,却也透着将门独有的沉稳威严,肃穆而不张扬,厚重而不张扬。
“将军回府——!”
亲兵一声通传,声音清亮。
大门立刻从中缓缓打开,管家、仆役、侍卫齐齐迎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
“恭迎将军回府!”
柳沉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下人,步履沉稳走入府中。一进庭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吴三桂的家,是他这一世真正的,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能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而他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两个人,就在这座府中。
“我爹呢?”柳沉沉声开口,打破庭院的安静。
管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答:“回将军,老爷在正厅等候,已等候将军多时了。”
柳沉点点头,不再多言,迈步直奔正厅而去。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脚步沉稳,心绪却渐渐泛起波澜。
一进正厅,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椅上。
父亲吴襄。
须发微白,面容威严,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风霜,腰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一身朴素常服,不减半分武将风骨。
看见吴三桂(柳沉)进来,吴襄目光一凝,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股将门世代相传的沉凝与坚定。
“孩儿见过父亲。”
吴襄缓缓抬手,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起来吧。一路辛苦。”
柳沉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吴襄看着他,目光深沉,开口第一句,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桂,你既奉诏回京,可知如今国家到了何等地步?”(这里架空一下历史)
柳沉低声应答,语气平静:“流寇破居庸关,兵京师,局势危急,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你知道就好。”吴襄声音微微加重,字字铿锵有力,“大明养你吴家两世,恩重如山。你身为山海关总兵,手握关宁铁骑,身负北疆安危。
如今国家危难,皇上寄望于你,天下百姓寄望于你,你万万不可有半分私心杂念,不可有半分观望退缩之心。”
柳沉沉默聆听,没有话。
“为父一生,无大才,无大功,不曾立下惊天伟业,只守住一条——忠君报国,死而后已。”
吴襄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柳沉,眼神坦荡而赤诚,“你手下儿郎,皆是百战边军,是大明最后的精锐,是天下百姓最后的指望。你要带好他们,为国尽忠,为民死战。
不可负了皇恩,不可负了天下,更不可辱没吴家世代将门的名声。”
柳沉心口猛地一烫,一股难以抑制的暖流,从心底直冲上来,瞬间冲散了他多以来的冰冷、疲惫与算计。
他来自现代,本不信这一套所谓的愚忠,觉得为一个腐朽的王朝、一个昏庸的皇帝卖命,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位鬓角已白、一生忠于大明的老人,看着他眼神里纯粹的家国与气节,看着他明知大厦将倾仍愿以死撑之的坦荡,他忽然被深深触动。
这份赤诚,在这尔虞我诈、人心叵测的乱世里,既可敬,又可怜,又让人心头发酸。
柳沉眼眶微热,喉咙微微发涩,低声应道:
“爹……孩儿记住了。”
吴襄面色稍缓,紧绷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语气也随之放缓:“你明白就好。京城局势凶险,皇上多疑,朝局混乱,党争不断,你在外一切小心。
家中有我,有一众家眷,你不必挂念,只管安心做事,不负江山,不负朝廷。”
“孩儿知道。”柳沉压下心起伏,声音尽量平稳,“孩儿先去见见内眷,一路奔波,也让她们牵挂了,稍后再来陪父亲说话。”
“去吧。”吴襄挥挥手,神色温和,“一路风尘仆仆,也该歇息歇息,家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心。”
柳沉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正厅。
走出屋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眼角竟有些湿润。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步步向内院走去。
一路曲径通幽,花木扶疏,青石铺路,流水潺潺,越往深处,气息越静,越温柔,与前院的肃穆威严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女子居所独有的清雅与温婉。
他知道,陈圆圆,就在这里。
那个历史上倾国倾城、背负祸水之名、一手改写天下走向的女子。
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走到庭院门口,下人轻声通传:“夫人,将军回来了。”
下一刻,院门内,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柳沉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在刹那间全部消失。
世间竟有这般人物。
陈圆圆一身浅碧色罗裙,腰束素色软带,长发如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轻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轻点胭脂,色泽柔和,不妖不艳,不浓不烈,却清艳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真的好看)。
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如月下仙子,画中谪仙,人间难得一见。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柳沉觉得从前只当是史书虚词,是文人夸张。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那不是修饰,是本形容不出的惊艳,像极了高中时候的白月光,见过之后容不下任何人。
陈圆圆见到柳沉的刹那,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她快步上前,身姿轻盈,盈盈一福,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水,如珠落玉盘,听得人心头一颤。
“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将军”,温柔得能化掉人心最硬的坚冰。
“我……”柳沉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才勉强找回声音,“我回来了。”
陈圆圆抬眸看他,眼中满是真切的关切:“将军一路辛苦,风尘仆仆,圆圆心中夜牵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只盼将军平安归来,别无他求。”
柳沉心中一软。
传说中陈圆圆沦落风尘、身不由己,被世人冠以祸水之名。
可眼前这人,清雅温婉,通透净,眼神澄澈,完全不是什么祸国妖姬,只是一个在乱世里苦苦挣扎、期盼安稳的可怜女子。
“让你担心了。”他轻声道,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陈圆圆浅浅一笑,刹那间,仿佛整个庭院都亮了起来,风停叶落,光影流转,所有景色都成了她的陪衬。
“将军平安,比什么都好。”
她微微侧身,姿态温婉,柔声道:“将军一路劳累,圆圆备了清茶,也……为将军备了一支舞。”
柳沉一怔:“舞?”
“是。”陈圆圆垂眸,略带羞涩,却依旧大方从容,“圆圆不懂军国大事,不能为将军分忧解难,只能以一曲薄技,为将军解一路风尘,略表心意。”
不等柳沉说话,她已缓步走入庭院中央。
一支——《美丽的神话》(自己可以想象一下,感兴趣去搜)
柳沉站在原地,看得彻底失神,心神激荡,难以言喻。
月光淡淡洒下,映着她清丽绝伦的容颜,映着她轻盈如仙的舞姿,映着她随风飘动的衣袂。
一颦一笑,一步一旋,都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忘记时间,忘记这乱世将至的恐慌。
他脑中轰然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原来有些美,真的能让人忘记天下,忘记权谋,忘记生死。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
明白了历史上那个吴三桂,为什么会在国破家亡之际,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是昏,不是傻,不是单纯好色。
是见过这样的人,便再也放不下,舍不得,输不起,更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样的人,若落入贼手,若受半分欺辱,若在乱世里被践踏、被争抢、被牺牲,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疯,都可能不顾一切,都可能与天下为敌。
柳沉看着看着,心头竟生出一股极强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一曲舞罢。
陈圆圆微微喘息,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更添娇美动人。她缓步走回柳沉面前,轻轻福身,声音带着一丝微喘,更显柔媚:“圆圆技艺粗陋,让将军见笑了。”
柳沉回过神,喉结微动,真心实意道: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舞。”
“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陈圆圆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欢喜与羞涩,低下头,轻声道:“只要将军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廊下坐下。
下人奉上清茶,茶香清雅,雾气袅袅,气氛温柔安宁。
当圆圆问到山海关子的时候,他轻轻开口。说起北疆漫天风沙,说起寒冬刺骨严寒,说起八旗铁骑强悍。
说起军中点兵、练、布防,说起将士们的苦与累,说起山海关的风与雪,说起那座天下第一雄关的巍峨与孤寂。
说起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说起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的心酸。
陈圆圆安静聆听,眼神专注,时而担忧蹙眉,时而动容轻叹,时而轻轻点头,从不打断,从不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听他说那些她从未经历、却夜牵挂万分的岁月。
灯火温柔,映着两人身影,静谧而安稳。
柳沉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容颜,心中轻轻一叹。
他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不知道三天后,崇祯会给他下达怎样的命令。
不知道北京城能不能守住。
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但他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定。
无论如何。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陈圆圆,重蹈历史的覆辙。绝不会让她,成为乱世里被争抢、被践踏、被牺牲的牺牲品。
绝不会让她,因为自己,再受半分苦难。
他要护着她,护着父亲,护着这个家。
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与帝王为敌。
夜色渐深,灯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