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县委政府办公大楼的三楼。
县长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为民走进去之后,反手将大门紧紧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反锁扣被死死按下。,这场谈话,绝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这位五十多岁的县长挪动着僵硬的双腿,来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甚至连坐下的力气都已经被彻底抽了。
双手只能死死撑着桌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慢慢走近的陈铮。
陈铮没有半点客气。
径直走到办公室中间的黑色真皮沙发前,无比放松地坐了下来。
然后,随手将那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两指并拢抵住边缘,轻轻推到了对方的面前。
“李县长,先看看这个,看完再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得让人害怕。
李为民艰难地迈开脚步,一点点挪到茶几前。
他伸出的右手抖得极其厉害,仿佛得了帕金森病一般,好不容易才摸到信封的封口。
指尖发白,颤抖着抽出里面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A4复印纸。
可是,仅仅看了一眼。
李为民脸上的死灰色,瞬间褪成了惨白!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跌在沙发上。
手里的复印纸无力地飘落回茶几,那是一张黑皮账本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行字。
“1979年8月,送给李为民县长两万元现金,为了拿下城南沙场的开采权。”
在这行字的旁边,赫然签着李为民的名字。,甚至还有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这绝对是最致命的铁证。
只要这张纸交到省纪委的手里。,平江县县长的政治生命就会彻底终结。,下半辈子只能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
“原来……账本真的在你手里。”
李为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声音彻底沙哑了,就像是嗓子里卡着一把沙子。
绝望和死灰,爬满了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庞。
“陈主任,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老狐狸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门外是不是有省纪委的警察在等我? 你叫他们进来吧,我认罪,直接抓我去坐牢吧。”
李为民彻底放弃了抵抗。
在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
可是陈铮并没有站起来去开门,也没有呼喊外面的警察。
反而非常放松地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香烟,点燃后慢慢地抽了一口:
“李县长,如果我真的要抓人,今天早上坐在会议室里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省纪委的专案组了。”
他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仿佛平地惊雷。
听到这句话,李为民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不可思议的光芒。
呆呆愣愣地盯着对面那个年轻的面孔,难以置信的试探道:
“你刚才说什么?你不抓我?”
李为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明白。
陈铮明明已经拿到了可以一击毙命的铁证。,为什么不马上收网?
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铮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后,开始展现出极其可怕的政治大局观。
他要一点一点地,拆解平江县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大棋。
“李县长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懂官场里的规矩,更应该懂上面的政治斗争。”
陈铮一字一顿,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昨天,县委书记王富贵已经被省纪委带走,平江县的一把手已经空缺。”
他的目光如炬,逻辑极其严密地分析着利弊。
“如果我今天拿着账本,把你这个二把手也抓了,那么整个平江县的领导班子,就全都在一天之内彻底倒塌。”
“届时县委和县政府,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平江县的官场就会彻底瘫痪,全县所有的工作都会停摆。”
陈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和冷漠。
“但这就会造成一个后果,只要平江县大乱,省委书记赵保国就会非常高兴。”
李为民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因为这等于我们主动送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借口。”
陈铮咧嘴一笑,屈指敲击着茶几:
“保国书记就会顺势在省委常委会上狠狠地拍桌子,他会严厉指责林向阳常委搞的改革是极其错误的。”
“罪名就是我们把平江县搞得一团糟,把所有的基层部都上了绝路。”
陈铮看着满脸震惊的李为民,继续往下推演。
“然后,省委就会直接空降一个赵保国的心腹过来当一把手,你猜猜新官来了之后,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李为民巴巴的发问。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算前面的账。”
陈铮上半身压向茶几,笼罩一团阴影在李为民的头顶,一字一句道:
“紧接着,就是顺理成章地全面叫停大坝村的农业改革。”
说到这里,陈铮停顿了一下。
在李为民震惊的目光中,终于说出了今天不抓人的最核心原因:
“所以,你这颗棋子还不能废,你这个县长不能去坐牢。”
“你必须留在这个位置上,留在平江县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陈铮笑眯眯的拿手点了点正前方的“县长宝座”:
“对我来说,这比抓你去坐牢的政治价值,要大上一万倍!”
听到这段极其透彻的分析。,李为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阵发凉。
就像看一个千年老怪物一样,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种极其深远的政治算计...”
这种在拥有绝对优势下、依然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克制力。
这种为了大局,甚至可以放过死敌的恐怖怀。
李为民眼底闪过骇然之色。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简直就是一个在权力漩涡里,浸泡了几十年的顶级政客!
李为民彻底明白了。
陈铮这是要拿他当成对抗省委书记的一面“挡箭牌”。
只要他这尊菩萨还在县长的位置上稳坐着。,平江县表面上就是稳定的。
省委书记赵保国就找不到任何借口,随便派人下来手预!
“陈铮…你真是一个可怕的,或者说,你天生就是从政的料。”
李为民擦着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喃喃自语。
此刻,他的内心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恐惧和服从。
“谢谢夸奖,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而已,更何况...” 陈铮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轻耸肩膀:
“更何况...政治,本就是一群在牌桌上的交易,不是吗?”
李为民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看向陈铮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陈铮身体微微前倾,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开始抛出最后的条件。
“至于那个黑色的账本原件,已经被我妥善保管,只要你以后好好配合工作,我保证那个账本永远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李为民浑身一松,整具紧绷的身子彻底瘫软在了椅背之上。
他吞咽着喉结,沉默良久,这才沙哑出声:
“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陈铮紧紧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下了铁一般的规矩:
“第一,从今天开始,全县所有乡镇,全面推广大坝村的农业改革,绝对不能打一点折扣。”
眼见李为民没有做声,他继续开口:
“第二,以后县里所有的审批文件、资金调拨单子,只要盖了工作组的章拿过来,你必须在第一时间签字放行,绝对不能有任何阻拦。”
李为民眼角猛地一抽,这个条件...和他被彻底架空有什么区别?
他这个县长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内心深处才刚刚升起一股羞辱感,李为民一怒之下想要站起身子。
可在迎上陈铮那对平静的双眸后,又嗫嚅着低下了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冷笑:
“对外你必须大张旗鼓地宣布,这些轰轰烈烈的农业改革,全都是在县长同志的亲自指挥和大力支持下进行的。”
听到这三个条件,李为民浑身一颤,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
但是苦涩的同时,却也感受到了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狂喜。
他不仅保住了一条命,甚至还被硬塞了一份泼天的政绩!
陈铮的第三个条件,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意外惊喜!
本来以为自己要签下耻辱的条约,却未曾想。
陈铮居然对外宣称是他主导的改革,这等于把他李为民,彻底绑在了改革的战车上。
是,这样一来他的确是成了一部分人眼中“擅自该换门庭”的墙头草。
甚至会被赵保国一派记恨于心。
但...
如果改革成功了呢?
只要改革成功了,平江县的经济搞上去了,他这顶乌纱帽不仅保得住,甚至还能跟着沾光高升!
反正横竖是一个死,眼下反倒有了一丝希望,可能跟着林向阳、陈铮一起进步?
这简直就是绝处逢生!
看着李为民欣喜若狂的模样,陈铮内心轻笑一声。
这就是最高明的政治手段。
绝不把敌人入死角。,而是用利益的胡萝卜和把柄的大棒双管齐下。
把敌人彻底变成手里一颗无比听话的棋子!
“我全都答应。”
李为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彻底认输了,而且输得五体投地。
甚至语气都有些急迫起来,好像生怕陈铮临时反悔一般。
“以后县里的所有文件,只要你拿过来,我全部绿灯放行,改革的功劳,我也会按照要求去全力宣传。”
李为民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既然选择变成一只高级木偶。,那就要当好木偶的本分。
平江县真正的主人,真正说了算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坐在沙发上的这个年轻人!
“李县长果然是个明白人,跟聪明人办事就是痛快。”
陈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中山装的衣领。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为民怔怔地看着茶几上的那张复印件,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那张复印纸。
看着那张能要命的纸片,慢慢烧成了一堆灰烬,李为民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