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7年3月25,下午两点。
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在了北河省省会——石城的火车站。
陈铮拎着他的帆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火车站的广场上全都是烂泥巴,到处都是骑着破自行车的人,还有用扁担挑着蔬菜的小贩。
和京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县城。
但是陈铮的眼神非常亮。
他知道,在官场上,越是这种穷地方,越容易出惊天动地的大成绩。
他没有去招待所休息,而是直接坐上一辆公交车,来到了北河省委组织部。
既然是来下放基层的,第一步必须先来这里报到,换取去下面县里的介绍信。
省委组织部在一栋灰色的三层老楼里。一楼的报到处人非常多。
陈铮排了一会儿队,走到窗口前。
他把自己的档案袋和京都大学开的证明信递了进去。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瘦的办事员,正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茶杯喝茶。
他很不耐烦地接过档案袋,随便扫了一眼。
可是,当看到证明信上“京都大学”四个红字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办事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铮一眼。
看着陈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脚下的破布鞋,办事员觉得非常奇怪。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陈铮的分配去向。
这一看,他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口茶水差点喷在桌子上。
“你要去平江县?去平江县当个乡镇事?”
办事员的声音非常大,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崭新西装的年轻人,刚分到了省财政厅,是个非常有权力的好单位。
他一听陈铮是京都大学的,本来心里还有点嫉妒。
可是听到陈铮居然要去平江县,顿时乐坏了。
“哥们,你脑子没病吧?”
年轻人凑过来,一脸嘲讽地看着陈铮。
“我就是北河省本地人,平江县可是咱们省出了名的穷光蛋县!那里的路全是土路,下雨天连自行车都骑不了。
去那里的基层部,连工资都经常发不出来,你一个最高学府的大学生,跑去那种地方找死啊?”
里面的那个办事员也把档案袋往桌子上一扔,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小伙子,我不管你在学校里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平江县现在不仅穷,还是一个‘炸药包’!”
办事员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还是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平江县现在正在偷偷搞什么联产承包的试点,省委的赵书记已经发了很大的火了!
大家都知道,那个分管农村的林向阳常委,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你现在去平江县,就是往火坑里跳,以后赵书记追究起来,你这辈子就完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纷纷对着陈铮摇头。
“这人肯定是个傻子,放着好子不过,跑来送死。”
“就是,现在谁不知道林向阳常委要完蛋了,谁跟他沾上关系谁倒霉。”
“我看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可惜是个一筋。”
听着这些嘲讽的话,陈铮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这些人懂个屁!
全省的人都以为林向阳要完蛋了。
因为赵保国书记的权力太大了。
可是陈铮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再过一两年,国家就会全面推行农村改革。
到时候,赵保国就会被调走。
而林向阳,因为坚持搞试点,会一路青云直上,最后更是去京城当了真正的大领导!
别人眼里的火坑,在陈铮眼里,那就是升官发财的火箭!
陈铮清楚的明白一点。
一个人,想要在官场上攀爬,必须得有好几级“火箭”的助力。
而林向阳,就是他当下最为重要的“火箭”!
“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我就是要去平江县,麻烦你快点给我开介绍信。”
陈铮看着办事员,语气非常平静,非常坚决。
办事员看陈铮这么不识好歹,翻了个白眼。
“行!既然你想去送死,我成全你!”
办事员飞快地写好了一张介绍信,“啪”的一声扔出窗口。
陈铮拿起介绍信,看都没看那些叽叽喳喳的人一眼,转身走出了组织部的大门。
拿到介绍信后,陈铮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他没有去火车站买去平江县的车票,而是直接走向了省委大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子。
据前世在机关里听到的八卦,陈铮知道,林向阳常委现在的子非常惨。
林向阳是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身材非常高大。
可是因为他的学历只有中专毕业,没有读过大学。
所以他心里,一直对那些高学历的知识分子,有一种特别的敬重。
现在,因为赵保国书记的打压,林向阳在省委大院里被完全孤立了。
虽然他是省委常委,可是他不仅没有实权,甚至去机关食堂吃饭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跟他坐一桌。
那些平时见到领导就拍马屁的处长、厅长,看到林向阳就像看到瘟神一样,全都躲得远远的。
所以,每天中午过了饭点之后,林向阳就会一个人偷偷溜出省委大院。
来到对面巷子里的这家“老赵面馆”,吃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陈铮走到面馆门口,掀开油腻腻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面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看他们穿的衣服,应该都是省委机关里最底层的小办事员。
陈铮走到吧台,要了一碗面,然后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一边慢吞吞地吃面,一边盯着门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身高超过了一米八,肩膀很宽。
但是他的背却微微有些弯,好像背着一座大山一样。
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色夹克,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正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
这个人,就是北河省委常委,目前只挂着一个副组长虚职的林向阳!
一个堂堂的副省级大领导,身边没有秘书跟着,没有司机开车。
就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跑到一个破面馆里吃饭。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敢相信这是真的?
林向阳一进来,面馆里本来还在小声说话的那几个办事员,吓得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们连招呼都不敢打,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面条扒进嘴里。
有两个人甚至连剩下的面都不吃了,站起来贴着墙边,飞快地溜了出去。
——避之不及。
这就是林向阳现在真实的处境,他简直是被赵保国踩到了烂泥里。
林向阳对这种场面早就习惯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苦笑了一下。
缓缓走到吧台,掏出粮票和几毛钱放在桌子上:“老赵,给我来一碗清汤面。”
老板老赵也不敢大声叫他领导,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林向阳端着一碗清汤面,随便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一边皱着眉头看文件,一边机械地把面条塞进嘴里。
“就是现在!”
陈铮知道,机会来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面,直接站起身。
在老板老赵疑惑与惊讶的目光中,大步走到林向阳的桌子前面。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林向阳的对面!
“砰”的一声,陈铮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林向阳被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得有点破旧,但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年轻人。
在这个全省的部都躲着他走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敢主动坐到他面前?
“小伙子,旁边还有空桌子,你坐那边去吧。”
林向阳以为这是个不懂规矩的农村小伙,所以语气很平淡地赶人。
陈铮没有动。
他直视着林向阳疲惫的眼睛,突然开口说道:
“林常委,这碗面条不好吃,因为煮面的水不够烫,水温不够,面条就没劲道。
这就像您现在负责的那个平江县试点一样,锅盖被上面的人死死压着,火烧不旺,这锅饭,迟早要被闷成一锅烂糊糊、夹生饭。”
听到这句话,林向阳拿筷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本来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紧紧地盯着陈铮。
这哪里是在说面条?
这分明是在说他林向阳眼下的政治死局!
而且说得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你到底是谁?”
林向阳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常委的气势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赵保国派来故意嘲笑他的。
“我叫陈铮。”
陈铮一点也没有害怕,声音非常平稳:
“我是京都大学中文系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今天刚刚到石城。”
京都大学毕业的?!
听到这四个字,只有中专学历的林向阳,心里猛地一震。
他对京都大学这种最高学府的学生,天生就有一种好感和敬佩。
陈铮看着林向阳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刚才去省委组织部报到了,我的介绍信上写着,我要去的地方,正是您想搞改革的那个穷地方——平江县!”
林向阳彻底愣住了。
现在全省的部,都在拼命想办法调离平江县。
这个京都大学的高材生,居然主动往平江县跑?
“你知不知道平江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我林向阳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林向阳警惕盯着陈铮,压低声音问道。
“我非常清楚。”
陈铮毫不退让地回答:
“我知道赵书记,只给了您一个没有实权的副组长头衔。
我知道在下周三的省委常委会上,赵书记就会正式提出,全面叫停平江县的试点!
我也知道,只要试点一停,所有的黑锅都要您一个人来背,到时候,您就会彻底完蛋!”
林向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周三常委会要讨论的事情,是非常保密的内部消息。
眼前这个刚下火车的大学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陈铮把局势分析得这么透彻,简直比那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厉害!
“既然你全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平江县?”林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因为别人怕赵书记,可是我不怕!”
陈铮猛地凑近了一点,用非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林常委,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全省的人都觉得您输定了,可是我觉得您马上就要赢了!
我认为国家的政策就是要搞改革,赵书记现在压得越狠,以后反弹的力度就越大!”
在林向阳微眯的注视下,陈铮话音不绝:
“我去了平江县,就是要当您的尖刀!我要帮您把平江县的盖子彻底揭开!
只要弄出了成绩,有了铁证,在下周三的常委会上,您就能反败为胜!”
林向阳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陈铮的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年轻气盛了!
“可是...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吗?”
林向阳看着陈铮那坚定的眼神,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欣赏。
自从他被打压以来,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战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这个京都大学的高材生,居然敢当面说要帮他冲锋陷阵!
“好大的口气!”
林向阳虽然心里很欣赏,但是表面上还是在试探陈铮:
“平江县如今上下铁板一块,保守自封,你一个刚去的毛头小子,手里没钱没权,你拿什么帮我揭开盖子?光靠一张嘴吗?”
陈铮笑了。
“林常委,我不需要钱,我只需要您给我写一张纸条。”
陈铮看着林向阳,一字一顿地说:
“您只要在一张白纸上写上,任命我为‘省委农村工作特别巡视员’。
只要有了您这张条子,我到了平江县,就能拿着鸡毛当令箭。”
说到这里,当着林向阳的面,他竖起三手指头:
“三天!”
“不出三天,我保证给您拿到平江县粮食增产的绝对证据!”
林向阳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写了这张条子,就和陈铮就彻底绑在一起了。
如果陈铮搞砸了,那就是赵保国直接把他开除的把柄。
可是...
现在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他已经被得退无可退了!
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二岁,但是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年轻人。
林向阳突然觉得,如果连一个大学生都敢把命运押在他身上。
他一个堂堂的省委常委,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好!”
林向阳猛地一拍桌子。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撕下一张纸。
拿起钢笔,在上面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重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并且掏出裤兜里随身携带的公章,用力按压了下去。
“陈铮,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林向阳的兵!”
林向阳把纸条拍在陈铮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去平江县!给我放手去!出了天大的事情,我林向阳用头顶着,给你兜底!”
陈铮拿起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知道。
这盘大棋,终于被他走活了。
陈铮默默站起身,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然后对着林向阳笑了一下。
“林常委,您放心,这碗面,我保证给您煮得热气腾腾!”
说完,陈铮转身,大步走出了面馆。
看着陈铮挺直的背影,林向阳原本死灰一样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北河省的官场,可能马上就要因为这个年轻人,掀起一场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