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个感觉，是气味。
还在城外三里，林余就闻见了——咸的，腥的，带着一点水藻和泥土混合的青涩气息，和灰泽那边燥的焦灰味截然不同。脚下的官道也微微不同了，石砖缝隙里，有细密的水渍，像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透气。
玄海城，是林余见过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
玄风城已经算不小了，但和玄海城比起来，大概就是一个孩子站在大人身边的感觉——规模、气势、气息，全方位地有差距。
城墙是青黑色的玄铁石砌成，据说每一块石料都经过了水修的炼化处理，防御能力极强。城门高约五丈，两侧各有一尊青铜铸成的水兽雕像，盘踞在墩座上，鱼尾龙首，铸工极精——雕像的眼睛是空的，从里面透出淡淡的水蓝色光芒，那是内嵌的灵石在发光，像一双活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侧有巨大的石槽，里面流淌着活水，水面平静而清澈，水声是低沉的、绵长的那种，如同城市本身在呼吸。水道从城内一直延伸出来，消失在远处的水系里。
"玄海城的水脉，"宋青介绍道，"整个城市地下，有一套完整的水脉网络，和玄海连通，经过净化后流经全城。修行者在城里修炼，可以借助这套水脉感知水性丹气，效率比普通地方高很多。"
林余把感知轻轻往地下探了一下——
当即感受到了那股绵密的、无处不在的水性丹气。
不是杂乱堆积的，而是流动的。一条接一条，像地底河流，带着规律性的节奏感，在脚下静静涌动。比玄风城浓，比灰泽更是天壤之别。
体内的水性走纹线，微微振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轻轻回应。
"……有意思，"林余低声道。
小焦在他肩膀上也感受了一下，然后"嘎"了一声——带着一点不舒服，水性和它喜欢的雷性相克，它不太喜欢这里的味道。
孟离走在旁边，东张西望，一看就是城里待不惯、野外待习惯了的，进城还有点不自在，"好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被家里带来参加什么雅集，走纹线发作，把人家的现场搅了个乱七八糟，然后被赶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一点遗憾都没有，反而有点怀念。
苏云峰看着他，"你这人……遇事情绪很稳定。"
"想开了，"孟离说，"走纹线乱，又不是我的错，气不了别人，只能接受。"
"这种心态……倒是不容易。"
"你是昆仑宗来的吧，"孟离看向苏云峰，"天才扎堆的地方，应该很少见我这种情况。"
"很少见，但并非没有，"苏云峰说，"昆仑宗历史上也有过几个特殊丹纹的修行者，只不过大多数……没能坚持下来。"
"没坚持下来，是被逐出，还是……"
"有被逐出的，也有走火入魔的，"苏云峰说，语气平静，"走纹线不稳定的修行者，强行修炼，丹力冲撞内脏，轻则重伤，重则——"
"死，"孟离接口，毫不在意，"我知道，所以才想出了捆绑法。"
"捆绑法治标不治本，"崔老头口，"路上林余给你说的方法，没继续试？"
"试了，但没想好让三条线追什么，没太有进展。"
"什么东西让你最有欲望？"崔老头问。
孟离想了想，"吃的？"
崔老头："……"
"认真一点，"林余说，"修行上的欲望，你最想要什么？"
孟离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
然后说，"我想让家里那个把我逐出门的家主，亲眼看见我不是废材。"
"那就用这个，"林余说，"运功的时候，丹田中心放一张那个人的脸，让三条线去追它。"
孟离愣了一下，"用人脸当目标？这……听起来怪怪的。"
"有用就行，"林余说，"安顿好了，你试试。"
城里人多。往来的修行者比玄风城密集得多，空气里水性丹气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稀薄而连绵，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这些修行者的丹纹，大多呈现柔和的蓝绿色，和玄风城那边金系、火系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整个城市像是被泡在海水里的，连人都带上了一种浸润已久的水性质感。
宋青带着众人往宗门方向走，沿途路过了城里最大的几条商业街——水藻灵草、深海矿石、玄水妖兽的皮毛血脉，到处都是。水性灵材街的旁边，还有一排专门做水修辅助器物的铺子，陈列着各种造型的水晶法器，掌心大小的水球，人高的水柱，造型各异，在永恒神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蓝光。
"这些法器，"林余指着其中一个，"有什么用？"
宋青看了看，"辅助水修控制力的，通过水晶法器，能让水修的控制半径扩大，类似放大器。"
"对非水修有用吗？"
"……理论上只对水修有效，"宋青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前辈问这个，是因为——"
"我体内有水性走纹线，"林余说，"走进这条街，感受了一下，水性丹气很充沛。"
宋青怔了一下，"前辈体内，有水性走纹线？"
"还有金、火、雷、风，"林余说，"五条，各一条。"
宋青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微微惊讶"到"完全没法消化"的过程，最终停在了一种茫然的空白状态。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五种属性，一个人体内同时有五条属性走纹线……"
"对。"
"那每次运功，体内五种力量……"
"互相打架，"林余说，"但打着打着，就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宋青把这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最终选择放弃理解，"……长老见到您肯定会很高兴。"
"我知道，"林余说，"所以我才来的。"
玄海宗的外门区域，建在玄海城最北，紧靠海岸。
外门建筑沿着海崖分布，鳞次栉比，一路往北延伸出去——
远处，是海。
林余第一次看见玄海，是在城北的城墙边上。
他走在前面，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视野骤然开阔，前方的地平线上，一整片深邃的蓝铺展开来。不是江河那种蓝，是更厚重的、更沉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沉睡，海面上浮着淡淡的蓝色雾气，在永恒神火的照射下，整片海反射出宝石般的光，令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莫名地往深处坠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里，没动。
这是他来到神州以来，第一次看见海。
不是矿洞，不是驿站，不是官道，不是一眼看得到头的荒泽——
是海。
真的很大。
大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好说什么。
"……这口鼎，"他在心里想，"里面还挺能装的。"
小焦站在他肩膀上，也在看，两只小爪子微微收紧，抓着他肩头，羽毛被海风吹开又落下，"嘎"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一点他没听懂的情绪。
"好看吧，"林余对它说。
"嘎。"
"等咱们以后强了，去海里找找有没有好东西，"林余说，"说不定有什么好吸收的。"
小焦歪了歪脑袋，"嘎？"
"就是找妖兽借力的意思，"林余说，"你懂的。"
小焦把脑袋扭回去，继续看海，用一种"我听到了但我不评价"的姿态。
宋青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林余还在看，轻轻开口，"前辈……"
"走了，"林余收回视线，"去见那个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