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东行第九天，出了一件小事。
小事的起因，是路边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路边的一棵枯树上，挂了一个人。
林余五人走着走着，前方官道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上，有人用一绳子把自己捆在树上，双臂展开，像是晒太阳一样，头往后仰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树下还有一个小木牌，在土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修行中，勿扰。"
"……"
五人同时停下脚步。
宋青第一个开口，"这人在做什么？"
"修行，"林余往那木牌上看了一眼，"他自己说的。"
"捆在树上修行？"
"各有各的法子，"崔老头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这人的丹纹……有点奇怪。"
林余也走过去，感知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
走纹境，三条走纹线，属性……
不对。
三条走纹线，没有固定属性，混沌一片，像是三条线在胡乱游走，找不到稳定的走势。
这不是正常的走纹境。
"这是……什么情况？"林余皱眉，"走纹线怎么乱成这样？"
崔老头凑近看了看，神色微变，"散乱纹。"
"什么？"
"老夫只在旧籍里看过记载，"崔老头低声道，"一种特殊的残缺纹路，走纹线无法稳定，修行者控制不了自身丹力的流动方向，一旦运功，丹力就往乱里走。"
"那他把自己捆起来……"林余想了想，"是为了防止丹力乱跑？"
"大概是，"崔老头说，"把身体固定住，让外部的约束代替内部的控制，让丹力在绳子的压迫下，勉强形成一个循环。"
"这是……"林余默默考虑了一下这个脑回路，"歪理，但有点道理。"
就在这时，树上那人睁开了眼睛。
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乌黑，带着一种神经兮兮的锐利感，看见林余他们，先是一愣，然后……
嘻嘻地笑了。
"有人经过，"他说，声音很愉快，"好久没见到人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林余问。
"三天？还是四天？"那人想了想，"记不清了，饿了。"
"……"
林余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粮，扔过去。
那人被捆着，只有手指能动，他把脑袋往下低，用嘴接住粮，啃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宋青在旁边，有点不确定地问。
"孟离，"那人说，嘴里还嚼着粮，"孟家的离经叛道，就叫孟离。"
"孟家？"苏云峰微微皱眉，"哪个孟家？"
"玄海城的孟家，"孟离嚼完粮，抬起脑袋，瞄了苏云峰一眼，"你穿着青色袍子，佩着昆仑令牌，昆仑宗的人？"
"外门弟子，"苏云峰说，"你是玄海城孟家的弟子？"
"弃徒，"孟离纠正，"被逐出家门的那种，所以叫'离经叛道'嘛。"
"为什么被逐出？"
孟离用一种"这问题真有趣"的眼神看着苏云峰，"因为我的走纹线不听话，家主说我是废材，让我别回去丢人现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一点都不像是在讲一件让人沮丧的事。
林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三条走纹线，是天生乱的，还是有原因？"
孟离愣了一下，眼神突然认真起来，"你……看出来我有三条走纹线了？"
"嗯。"
"还看出什么了？"
"属性混沌，走势不稳，但不是废了，"林余说，"就是走纹线的运动模式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修行者那种稳定循环，而是……三条线在互相追着跑。"
孟离的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三条线互相追！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着，开始挣绳子，"你……你能看出原因吗？"
林余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把感知仔细地贴上去，在孟离的走纹线结构上，仔细摸了一遍。
三条线，追逐式的运动——
第一条往前冲，第二条跟着追，第三条绕到前面去迎。
这个模式，规律性很强，不是乱，而是一种……奇特的、类似"追逐游戏"的稳定模式。
"我知道了，"林余说，"你的三条走纹线，不是散乱的，是在形成一种特殊的循环——追逐式循环，三条线互相追赶，形成一个永动的环形运动。"
孟离："……"
"这不是缺陷，"林余说，"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走纹形态，叫……"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种形态叫什么名字。
崔老头在旁边接口，"老夫在一本极旧的杂书里看过一句话——'三线追逐，动而不止，乃走纹之极速形。'"
孟离的嘴张开了，盯着崔老头，一时没说出话来。
"极速形，"林余想了想，"意思是……这种走纹形态，运转速度极快？"
"理论上是，"崔老头说，"但因为三条线互相追逐，如果控制不好，丹力就会在追逐中越来越快，直到失控——这大概是他家里人把他当废材的原因。"
孟离慢慢回过神来，看了崔老头好一会儿，然后看向林余，"……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人？"
"灰泽，"林余说，"往玄海宗去。"
孟离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绳子，想了想，"能帮我解开吗？我腿麻了。"
"解了之后，你去哪？"
"……跟你们，"孟离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往玄海城正好，我得进城找点吃的。"
林余转向宋青，宋青有点懵，但摇了摇头，"我没意见。"
转向崔老头，老头耸了耸肩，"多双筷子而已。"
转向苏云峰，苏云峰沉默了一下，"随你。"
转向小焦，小焦把脑袋转向孟离，审视了他两秒，然后"嘎"了一声，把脑袋扭回来，表示不置可否。
林余走过去，帮孟离把绳子解开。
孟离从树上滑下来，往地上一坐，开始揉腿，"麻了好久了，三天没下来过。"
"三天没下来，不饿吗？"
"饿，"孟离揉着腿，"但下来走动，丹力就乱，我试过的，一走动，三条线就开始互相冲撞，脚都站不稳。"
"所以你把自己绑起来。"
"捆着不动，三条线的追逐速度反而慢下来，勉强能控制，"孟离说，"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没人教过。"
林余蹲下来，在他对面，"孟离，你的走纹极速形，如果被驯服，会是非常可怕的战力。但要驯服它，不是靠捆绑——"
"那靠什么？"
"靠给三条线一个共同的目标，"林余说，"让它们不是互相追，而是追同一个东西。"
孟离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感觉？"
"你试试，在运功的时候，不要去控制三条线各自的走势，而是在丹田中心，放一个你最想要的东西——可以是一个意象，一种感觉，任何东西。然后让三条线去追那个东西。"
孟离默默记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试了一下。
十秒后，他睁开眼，"……有点感觉，但还乱。"
"不急，这种东西需要时间，"林余站起来，"走路走路，腿还麻着呢。"
孟离站起来，晃悠悠地跟在后面，腿明显还没完全好，走路有点瘸，但他也不说什么，就这么跟着走。
队伍变成了六个人加一只鸟。
苏云峰在后面看着孟离那副样子，小声对林余说，"你确定带他同行是对的？"
"不确定，"林余也小声，"但他的走纹极速形，很有意思，我想继续观察一下。"
"你是在把人当研究对象。"
"我对所有特殊的修行者都感兴趣，"林余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苏云峰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官道在前方转了个弯，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已经能看见一道蔚蓝色的光带——
那是玄海的方向。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