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息是长了腿的。
林余突破引雷境这件事,在玄风城里只用了半天就传完了。
原因很简单——三里范围的引雷波动,不是玄风城建城以来最壮观的景象,却是最奇异的一次。那道颜色对的修行者来说就像一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无法视而不见。住在城里有点感知力的,当时几乎都停下手里的事,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
那种颜色他们没见过——不是引雷境突破时惯常的明亮云白,不是金,也不是银,是深灰裹着暗红,边缘有一丝烧尽了的枯色,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但偏偏烧得很旺。
"那是谁?"
一个问题,在城里的修行者小圈子里转了一圈,加上苏云峰当天清楚地去认输,周围有人目睹,两条线一并上——林余的名字,在玄风城的修行圈子里沉了一夜,又浮起来。
第二天早上,四人收拾行装要出发,客栈门口已经站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城里某个中等规模家族的子弟,梳着整齐的发髻,表情里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听说前辈是引雷境,我们家主有意请前辈驻家赐教——"
"不收徒。"林余扛起包袱,从他身边绕过去,"谢谢,下次别来。"
第二拨,是一个穿绸缎的商行掌柜,笑得格外热情,"前辈,我们行里有一款聚灵丹,品质上佳,只需要前辈能答应以名义代言——"
"不。"林余绕过去,"慢走不送。"
第三拨,站得最后,两个人,穿着打扮普通,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两棵没什么存在感的树,但树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林余扫了一眼,感知轻轻过去——成坯境,两人,气息稳,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刻意按着的……评估感。
像是买马时盯着马蹄子的那种眼神。
他走过他们面前,没有停步,用一种闲聊的口气说,"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有话直说,绕弯子费工夫。"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慢慢地深深拱了手。
林余没有回头。
崔老头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认出那两人了吗?"
"没认脸,"林余说,"但气息和玄风城本地的修行者对不上,像是从外边派进来的。"
"玄海宗的人,"崔老头说,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就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老夫在玄海城待过几年,那种气质,认得。"
林余想了想,"就这么快?"
"三里范围,焦糊色,"崔老头说,"玄海宗在东部经营多年,玄风城里有他们的常驻据点,消息当天就能发出去。"
苏云峰从另一侧跟上,补了一句,"玄风城驻扎的玄海宗弟子,据我所知有七八个,消息渠道比较快。"
林余点点头,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就是说,玄海宗那边已经知道了——有个引雷境的焦糊纹修行者,正在往他们方向走。"
"大概如此。"
"……行,"林余说,"那咱们就走得光明正大一点。"
小焦在他肩膀上伸了个懒腰,"嘎"了一声,大约是表示赞成。
苏云峰看了小焦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什么。
四人出城,往东。
玄风城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前面展开的是断脊山以东的官道,路面宽阔,夯得平整,两侧是稀疏的矮树和一人高的灌木,偶尔有商队和散修往来,卷起浅浅的黄尘。走了一个多时辰,身后的城墙彻底看不见了,前面的路也开始出现轻微的起伏,像是地势在悄悄抬高。
苏云峰走到林余旁边,没有寒暄,"我有个问题。"
"问。"
"焦糊纹的修行原理,你能讲一遍么?"他说,"不是想学,就是想理解。"
林余想了一下,"你炼过丹吗?"
"昆仑宗有炼丹基础课,学过,算是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炼丹的目的是什么。"
"提炼精华,去除杂质,凝成一颗纯粹的丹。"
"对,"林余说,"普通修行者修炼,本质上就是在做这件事——把自身丹力往更纯净的方向炼,去掉杂念和杂气,让丹纹逐渐清晰,最终凝出一颗'大丹',然后飞升。"
他没有说后半段是什么意思,只是继续往下讲,"而我的焦糊纹,是炼丹失败的产物。被烧过一遍、结构已经崩散的东西,没有往纯净方向炼的能力——但也因此,它对外部力量的接受度,是普通丹纹的十倍不止。"
"接受度,就是你说的吸收。"
"对,普通丹纹是一颗慢慢结晶的冰,往固定方向长,"林余把手按在口,"焦糊纹是一团余烬,还在烧,什么扔进来都能烧,什么都能成为自己的燃料。"
苏云峰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比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你现在体内,有几种力量?"
"五种,"林余说,"金、火、水、雷、风,各对应一条走纹线,加上这次突破刻进来的引雷线,一共六条。"
"六条走纹线,五种属性,"苏云峰的眉头动了一下,"普通引雷境,通常一到两种属性方向,走纹线能有三条以上的已经少见。"
"我知道,但这五种属性在我体内不是分开待着的,"林余说,"它们是搅在一起的,一直在互相碰。"
"那丹田不会乱?"
"会乱,"林余说,"崔老头给我炼了一颗混元凝丹,相当于一个临时的锚,让那些乱力维持在'乱中有序'的状态,暂时压得住。"
苏云峰转向崔老头,正式地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崔先生,混元凝丹是您研制的?"
崔老头哼了一声,"算是,但那是专门针对焦糊纹调的方子,别人喝了没用。"
"先生在炼丹方向的研究,昆仑宗里的正统炼丹师,走不到这一步,"苏云峰说,语气平直,不是逢迎,是陈述,"我有几个问题,如果先生不嫌麻烦,路上想请教。"
崔老头侧目,把他打量了一眼,"昆仑宗有的是炼丹师,用得着来问老夫?"
"昆仑宗的炼丹师,走的都是正统路子,"苏云峰说,"走正统路子解决不了的事,才需要走非正统路子的人。"
崔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路上说吧。"
"谢先生。"
林余在旁边听完,往小焦耳边低了低头,"你看,苏云峰这人,还是挺会做人的。"
小焦转过来瞥他一眼,"嘎。"
那意思大约是"我不感兴趣"。
"别这样,"林余说,"说不定以后真的能帮上忙。"
"嘎。"
"好,你的意见我记下了。"
官道继续往东延伸,两侧的植被渐渐丰茂起来,灌木变成了乔木,树叶的颜色也从荒凉的土黄变得深绿。更明显的是空气——越往东走,空气里有一种细润的水气,不是湿闷的那种,是清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气味。
林余深吸一口气,把焦糊纹轻轻展开,感受了一下——是水性的丹气,从东面漫过来,稀薄但清晰。
那是玄海的味道。
"离玄海宗还有多远?"他问苏云峰。
"按这个速度,大概十二天到十五天,"苏云峰说,"中途有一段路需要注意,过一处叫铜锈谷的地方,地形复杂,是昆仑宗势力的边缘地带,偶尔有不太安分的外来势力在那一带活动。"
"有你的令牌应该好过一点。"
"一般来说是,"苏云峰说,"但如果对方不认昆仑宗,另当别论。"
林余点点头,把铜锈谷三个字记在脑子里,继续走。
走了一段,他想起一件事,"苏云峰。"
"嗯。"
"你说你旁观了一个月,走纹线从三条变成四条,"林余说,"第四条,是怎么来的?"
苏云峰沉默了片刻,"我把你的修行思路套进了昆仑宗的一套心法里,改了一点方向。"
"怎么改?"
"昆仑宗心法,要求运转丹力时始终往纯净方向引,排斥一切杂质,"苏云峰说,"我把'排斥杂质'那一步,临时改成了'先接纳,再筛选'。"
林余想了想,"先接纳再筛选——这是折中路子,既不是我这种全往里吸的,也不是昆仑宗纯正统,自己摸索出来的?"
"是,还没有完整验证过。"
"现在丹田那边有没有觉得撑?"林余问。
苏云峰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接纳杂质,但体内丹纹结构本来就是排斥杂质的,两套东西在互相顶,"林余说,"短期能扛,时间长了这个矛盾会越来越明显。"
苏云峰沉默了片刻,"有什么办法化解吗?"
"我不确定,你的丹纹和我的截然不同,我说什么都是猜,"林余说,"问崔老头,他炼丹四十年,对丹纹结构比我懂得多。"
苏云峰转向崔老头。
崔老头已经在思考了,嘴里没说话,走路的脚步也不停,只是眼神往旁处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先不急,让老夫这几天观察你的状态,再给结论。"
"麻烦崔先生。"
官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矮丘,重新拉直,继续往东延伸。
永恒神火的暖光把路面照得发亮,前方,山影的颜色逐渐深了。
铜穹上,永恒神火今天烧得正旺,整个天色亮如白昼,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细长的,往前延伸,延伸,一直伸进那片模糊的、水气氤氲的东方地平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