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知道。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只是那个会难受的少年。
顾沉舟已经不准备再回从前。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今后每一次再见血,都不能只是为了泄恨。
得有价。
他知道,这样的夜以后还会有。
而这,也正是蜕变最硬的一层壳。
从这以后,顾沉舟再看自己手时,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沉舟后来很多更狠、更冷的决定,都是从这几夜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这份明白来得血腥,却也实在。
顾沉舟最终还是没有去和任何人说这些反应。
说给谁都没用。顾家不会因为他后发抖、失眠、想吐便放过他,葬生碑更不会因为他怕就少侵他一分。与其把这些情绪拿出去换一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不如先让自己学会把它们压平。
这压并不轻松。
可也正是在这几夜里,他第一次真正开始长出“扛事”的骨头。
有一夜顾沉舟甚至梦见自己站在乱葬坑边,坑下躺着的不是顾成烈,而是他自己。
梦醒后他在黑里坐了很久,最终只得出一个更冷的结论。
若那夜不是自己先动手,将来躺在坑里的,多半真的会是自己。
顾沉舟后来还做过一件事。
他把顾成烈那夜死前差点叫出的自己的姓,在心里反反复复过了很久。不是得意,而是警醒。那一个字让他明白,往后若再动手,不能只求成,还得求得净,净到连怀疑都最好别轻易落到自己头上。
这种学会,是拿血换来的。
顾沉舟后来还做过一件事。
他把顾成烈那晚死前说过的、没说完的那个“顾”字,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几遍。不是自得,而是警醒。因为他很清楚,若当时再慢一点,若让顾成烈真把自己的姓叫完整,后面所有布局和掩饰都会立刻变得危险。
所以这一夜给他的,不只是第一次人的反应。
还有一个最直接的教训。
动手就要快,快到对方连认出你、叫出你名字的时间都没有。只有这样,弱的人强一点的人,才有真正成局的可能。
这教训很血。
可顾沉舟一点都不打算忘。
那几夜里,顾沉舟还做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不是顾成烈,而是顾远山。父亲站在矿口边,右臂焦黑,像残魂画面里那样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同的是,这一回顾远山没被推下去,只是看着他,像在问一句无声的话。
你现在这条路,走得下去吗?
顾沉舟每次梦醒都记得那双眼。
不是责备,也不像赞许,只是沉沉看着。那目光让他在最难熬的时候也不敢真把自己往“已经过人,便无所谓了”的地方推。因为他知道,冷和狠可以长在骨头里,可若连自己为什么要冷、为什么要狠都忘了,便和顾成烈那种人也没多大分别。
这层提醒,让他在后最乱的那几天里,始终没彻底滑下去。
顾沉舟之后连着三晚都没敢再去乱葬坑。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太薄。人后的反胃、失眠、梦里反复出现的血和眼泪,本就够压人,若再去碰葬生碑,只会让那些错乱的情绪越积越重。
可即便不碰,碑也没完全放过他。
有一回他白里在西偏院门口听见两个仆妇闲谈,其中一人笑着说“顾成烈多半是死在外头哪个烂坑里了”,那一瞬,顾沉舟心里竟不是慌,而是一种很淡的审视,像在想若真死在烂坑里,倒也正合适。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因为那不像从前的顾沉舟会第一时间生出的念头。
可怔过之后,他又慢慢把它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
而这种变,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个谁都可能把你踩死的世道里,太软的人活不久。既然已经踩过了第一道血,接下来要做的,便不是抱着“我居然了人”反复回头,而是学会让那第一滴血不白流。
顾沉舟先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
顾成烈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喉间冒着血沫,眼睛睁得很大,像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在这里。月色从破云后露出一点,照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把他生前所有的骄横都照成了一层薄薄的笑话。
顾沉舟看着那双眼,胃里忽然一阵剧烈翻腾。
他猛地转身,扶着石壁吐了出来。
起先吐的是方才压着的酸水,后来什么都没了,只剩喉咙一阵阵痉挛似的抽。他吐得眼前发黑,手里那把带血的短刀却始终没松。等终于缓过那股劲,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真的了人。
这不是在脑子里把谁千刀万剐,也不是在梦里狠狠掉仇人。是活生生一个人,在他手上断了气。顾沉舟甚至还能回想起刀锋捅进肋下时的阻力,回想起血涌上来时的温度,回想起顾成烈骨被自己肩膀撞上的那一下闷响。
这些细节像钩子,一点点往他神经里扎。
可顾沉舟没有倒。
因为倒下去,接下来的痕迹便收不净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去看鲁青和田七。鲁青喉骨已碎,早死透了;田七还剩一口气,额头破开,倒在石角旁无意识抽搐。顾沉舟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没有给他任何可能醒来认人的机会,捡起旁边那块染血石头,狠狠了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顾沉舟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他不是残忍。
是清楚。
要么不做,要做,就不能留尾巴。
接下来是处理现场。
顾沉舟把顾成烈腰间那块能证明身份的玉牌取下,掰成两截,分别丢进两处不同的石缝;又把鲁青和田七身上的可辨识物件全拆散,能烧的烧,不能烧的便埋进泥最深处。他还刻意在坑边留下几道像是自己人踩踏、互相推搡过的乱痕,让这场死局更像一场贪心误入旧坑、遭怨场反噬后的意外。
做这些时,他的手逐渐稳下来。
稳得甚至有些冷。
可一等停下,葬生碑的反噬便来了。
识海深处猛地一沉,像有整块旧碑压在了脑子上。顾沉舟只觉耳边轰然一响,下一刻,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便疯一样涌了进来。
是顾成烈。
他看见顾成烈少年时第一次仗着嫡系身份欺辱旁支,觉得痛快;看见他在二房长辈面前装得恭敬,转头便把怒火撒在仆役身上;看见他在矿脉边把一个受伤矿奴一脚踹进积水坑里,只因嫌对方拖慢进度;看见他在顾远山被到崩口前,还笑着说过一句“死个旁支,算什么事”。
这些记忆不像旁观。
更像顾沉舟自己亲身做过。
那一瞬间,他口甚至生出一种极可怕的错觉,仿佛自己真曾抬过那一脚,真曾笑着说过那句话。顾沉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抠进泥里,直到把自己掌心重新抠破,才靠疼痛把那股错乱压下去。
“不是我。”
他哑着声音说。
夜里无人回答。
只有葬生碑安安静静立在识海里,像听见了,又像本不在意。
顾沉舟在旧坑边又坐了半个时辰,等心跳和呼吸都慢慢稳住,才拖着三具尸体开始挪位。顾成烈那副尸身不能留得太完整,否则一查就容易查出近身刀伤的痕迹。他把人拖到塌坑边缘,借旧木和碎石制造出滑坠和压砸的痕迹,再用尸气粉和泥水遮去真正的血迹分布。
至于自己留下的脚印,他一个没漏。
来时、退时、近身时、翻滚时,全都用旧枝扫乱,又故意拖着鲁青尸体走出两道不同方向的痕,把整片地势踩得一团糟。这样一来,旁人只会先猜他们三人是不是自己内讧、抢路、互相推搡,未必能想到还有第四个人来过。
等一切都做完,东方已经隐隐发白。
顾沉舟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顾成烈那具半埋进乱石里的尸体。
这是他第一刀真正死的人。
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念头升起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因为那念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过人的少年。随即他便意识到,那平静里也许有他自己的狠,也有葬生碑带来的某种淡漠。
这种淡漠让他警惕。
却也让他更能往前走。
回到西偏院后,顾沉舟先烧了一锅水。
他把沾血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丢进火盆里烧掉,又将短刀浸进滚水里反复煮洗。等都处理净了,他才坐到水盆边,一遍遍搓洗自己的手。
血早已洗掉。
可他总觉得指缝里还留着那股温热黏腻。
搓到最后,指节都发白了,盆里的水也彻底凉透。顾沉舟低头,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却比前些子更深,像有什么东西沉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从刀刺进去的那一刻开始,那个只会隐忍挨打的西偏院少年,就已经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