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7:47  |  所属小说:葬仙途

顾沉舟后来慢慢摸出一个规律。

葬生碑吞来的残魂,越完整、越怨,给他的东西便越多,反噬也越重。相反,那些快散净的残念,只能带来一点零星经验,胜在容易承受。于是他开始学着挑。

先挑最边缘的,最淡的,最像要被风吹散的。

等自己能扛住了,再往下探。

这不是贪心。

是顾沉舟第一次主动在使用葬生碑时给自己留退路。他已经看出来,若自己只顾着快,迟早会被碑里的怨念拖得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可即便如此,反噬依旧来得比他想的更凶。

有一次他从一缕死去赌徒的残魂里学到几手开锁和藏钱的小本事,醒来后却整整一天手痒,走到谁身边都本能地想去探对方衣襟。还有一次,他引来一个死在深矿的少年残念,那少年临死前满是恐惧 —— 怕黑,怕疼,怕一个人被埋在下面。结果那一晚,顾沉舟明明坐在乱葬坑边,却偏偏生出被泥土往下压的窒息感。

他靠咬破舌尖,才硬扛过去。

也正是这些一次次扛,让他明白,葬生碑不是 “给了力量” 这么简单。

它是在让他一边吞别人的死,一边学会不被那些死压垮。

自那一夜之后,顾沉舟白仍是收尸的顾沉舟,夜里却成了另一个人。

白天他照旧背着破筐,在矿道口和乱葬坑之间来回。谁骂他晦气,谁嫌他身上有尸味,他都像没听见。矿里的老人看惯了这种沉默,只当这庶子是被双亲之死打哑了,没人知道他每到夜深,都会悄悄折回乱葬坑。

最初几晚,他并不敢贪。

葬生碑吞残魂的过程太难受。每引来一缕,他都要承受一次记忆灌顶。那不是像翻书一样看别人的经历,而是以强塞的方式,把死者某一段最深的执念、最牢的本能、最重的恨与怕,硬按进他的脑子。

有一次,他引来的是个死在矿井底层的老矿奴。

那人一生没修过术法,只记得怎么辨矿层走向、怎么听石壁回音、怎么靠风判断哪条坑道可能塌。他的记忆枯燥乏味,可等顾沉舟退出来时,脑海里却像真的多了一双矿奴的眼,扫过石壁时,连细微裂纹都能多看出两分。

还有一次,他从一个死去散修的残魂碎片里,学到半套残缺的引气窍门。那法门粗浅无名,却比顾家发给旁支的劣等吐纳诀高明得多。顾沉舟按着练了三夜,体内那缕原本若有若无的灵气,竟真慢慢稳住了。

可每得一分,便要还一分。

第三夜,他吞下一缕残魂后,直接跪在泥地里吐到发抖。苦水之外一无所有,耳边却始终有个陌生女人在哭,说她儿子还没满七岁,说她不想死在矿里,说把她埋浅一点,别叫野狗刨着。

顾沉舟捂着耳朵,那声音却还是一遍遍往里钻。

他甚至能感觉到口涌起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强烈牵挂与恐惧,像下一刻他也会扑回坑里,去找那个本不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孩子。

这种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夜。

等天亮时,他坐在白骨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葬生碑不是纯粹的机缘。它不是在帮人,而是在拿死人身上没散净的东西,去喂活人。

可他还是没停。

因为他已经尝到了力量的味道。

不是顾成岳那样高高在上的火光,也不是嫡系院里人人捧着的天赋。只是很细很细的一点,细到只能让他搬尸时少费些力,夜里多看清两尺远的路。可就是这一点,也足以让顾沉舟清楚感知到,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任人揉捏。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在夜里顺利吐纳一个小周天。

经脉还是涩,灵气还是薄,可至少不是全无。他甚至开始把死者记忆里的东西用在白做事上:绕过塌方点时提前看石壁,果然避开一次碎石坠落;抬尸时先摸脊骨肩胛,很快便能判断尸身是否被煞气侵过,省了不少麻烦。

老葛瞧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

有一傍晚,他靠在坑边咳嗽,斜眼看着顾沉舟利落地把一具尸身捆好,忽然道:“你小子进矿没多久,手倒快。”

顾沉舟头也不抬:“做多了就会。”

老葛嘿了一声:“做多了的人,眼里不会这么亮。”

顾沉舟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把绳结收紧:“活要,眼不能瞎。”

老葛盯了他片刻,没再问。

矿里有矿里的规矩。有些人若忽然学会了不该会的东西,别人看见了,最好装没看见。老葛能在这鬼地方活到腿瘸还没死,靠的就是这个明白。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老葛这样懂分寸。

矿里有个叫许二狗的矿奴,平最爱欺软怕硬。顾远山活着时,他不敢多惹西偏院的人;顾远山一死,许二狗便觉得顾沉舟彻底没了靠山,隔三差五把脏活推过来,时不时还要说几句难听话。

这天夜里,众人从底层矿道回来,许二狗喝了点烈酒,晃晃悠悠走到乱葬坑边,正看见顾沉舟蹲在一具新尸旁检查煞气。

“哟,西偏院的小孝子又在给死人擦脸?” 许二狗咧着嘴笑,嘴里全是酒臭,“你爹娘死得倒巧,一个刚埋,一个又补上,你家这是祖传跟尸体打交道?”

旁边两个矿奴跟着低笑。

顾沉舟没理。

许二狗反倒更来劲,抬脚踢翻顾沉舟脚边的破木盆,污水哗地泼了半地:“跟你说话呢,聋了?”

顾沉舟还是没抬头,只伸手去把盆扶正。

许二狗见状,弯下腰一把揪住他衣领,酒气喷在他脸上:“装什么死狗?你爹在的时候还能给你撑两下,如今 ——”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

因为顾沉舟已经抬手,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连顾沉舟自己都愣了一下。许二狗更是没反应过来,正要发怒,喉咙却忽然一紧。顾沉舟不知何时已经另一只手扼住了他脖子,五指像铁箍一样一点点收紧。

周围笑声瞬间没了。

许二狗脸色一下涨红,酒意都吓散了大半,双手乱抓乱打,却怎么也掰不开那只手。他眼里很快浮出惊恐,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而顾沉舟站在原地,眼神却空得吓人。

他耳边有声音。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掐断他。”

“别留活口。”

“他笑得真难听。”

“捏碎他的喉骨,就像他踩死我那样……”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像从葬生碑里翻涌出来,又像本就藏在他脑子里。那一瞬间,顾沉舟真的生出一种极冷的念头,觉得只要再用一点力,这个叫许二狗的人就会像一截枯木那样断掉。

许二狗的眼珠已经开始翻白。

就在那一刻,顾沉舟猛地惊醒。

他像被冰水兜头浇下,骤然松手,整个人还后退了半步。许二狗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旁边两个矿奴也被吓住了,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顾沉舟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分不清想人的究竟是自己,还是碑里那些死不瞑目的残念。

许二狗缓过气后,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骂得发颤:“你…… 你是疯子!你身上沾了乱葬坑的邪!”

顾沉舟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情绪,只剩一种让人发寒的冷静。

许二狗和那两个矿奴对上那目光,竟齐齐退了半步,最后连狠话都没敢多放,转身就跑。

乱葬坑边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坑里穿上来,带起一阵带腥的凉。

顾沉舟慢慢蹲下去,手按在膝上,指节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力量来了。

污染也一起到了。

若有一天他真的了人,握刀的那只手,到底算不算他自己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顾沉舟也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下去,只会动摇。

而他如今,最不能有的,就是动摇。

那一晚他没有继续修炼。

他在乱葬坑边坐到天将亮,耳边的风吹过白骨,发出极轻的磨擦声,像有人在牙缝里磨字。顾沉舟闭着眼,把刚才那一瞬间自己起过的所有念头从头捋了一遍。

最可怕的不是他动了机。

而是那机来得太自然,像只要再多半息,他就真会顺着那些低语把许二狗的脖子掐断。若不是最后清醒得快,他今手上便又要多一条无谓的人命。

第二天白里,许二狗果然不敢再凑近。

可矿里关于 “顾沉舟沾了尸坑邪气” 的话却悄悄传开了。有人说他夜里总往乱葬坑去,迟早会被死人的怨缠上;也有人说他那双眼看久了发寒,不像活人。顾沉舟照旧什么都不辩,只把这种流言当成另一层遮掩。

因为只要旁人把他的变化归到 “邪” 上,反而不会太去细想他到底学会了什么。

老葛后来又私下提醒过他一次:“你若真想继续碰那坑底的东西,至少得学会分时候。白里多像个人,夜里才不容易露馅。”

顾沉舟听懂了。

自那以后,他开始刻意在白里把自己压得更木讷些。说话少,动作也不快不慢,甚至在被人推搡时还会故意让一步。这样一来,谁都更愿意相信他还是从前那个西偏院庶子,哪怕沾了点晦气,也不过是个运气怪一点的倒霉鬼。

只有顾沉舟自己知道,他是在学两件事。

一件是修炼。

另一件,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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