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顾沉舟等得起。
局成之前,他不会先乱。
顾沉舟不急。
因为今夜之后,急的人会是别人。
顾沉舟宁可把这一夜准备得像钉一口棺,也不愿让它带半点侥幸。
也只有这样,第一局才配叫局。
顾沉舟甚至在最后一遍走旧坑时,特意站在最高那块断岩上往下看了许久。
他不是在欣赏自己布的局,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若今夜来的不是顾成烈,而是自己,他有没有可能从这种地方活着爬出去。
想清了这一点,他心里反倒更稳。
因为真正能成局的,从来不是只会想着怎么人。
而是先想明白,若局反压到自己头上,该怎么活。
这份稳,也是在替他往后更大的局打底。
他宁可慢一点,也绝不让这第一局烂在自己手里。
顾沉舟如今学会的,便是先把这张纸铺平。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 “活下去” 和 “报仇” 放在同一张纸上算。
顾沉舟很清楚,今晚若不成,以后很多事都会变难。
所以他宁肯多算一步,也不肯少算一步。
在真正等顾成烈上钩之前,顾沉舟把 “若今夜不成怎么办” 也想得很清。
若不成,自己该先退到哪条废道,往后多久不能再碰顾成烈,哪几个传风声的人得先切断,哪处旧坑痕迹要连夜清。正因为把退路也想明白,他反而更能稳住。
真正可怕的,不是预料到自己可能失败。
而是明知可能失败,却什么退手都没留。
旧坑里每一处布置好后,顾沉舟都要回头看一遍。
不是怕漏,而是自己习惯这种不靠蛮力、只靠忍和算来人的法子。他很清楚,这世道对他这种人最吝啬的,从来不是血气,而是容错。
顾沉舟还特意在设局前把自己这些子的行迹压得更平。
该去外务房时照去,该在西偏院烧水时照烧,甚至还当着几个人的面去后井边补过一次破桶。不是多此一举,而是他很清楚,局越近,人越不能在表面上先变。若连旁人都看出他近来不对,顾成烈这种常年逞狠的人未必不会多留个心眼。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顾成烈别留那份心。
顾沉舟设局时,甚至还提前想好了最坏的情形。
若顾成烈临时多带人来,他便不动;若顾成烈先派心腹下去探那抹荧光,他也不急着出手,而是先看谁更慌、谁更容易乱;若对方察觉不对,当场要退,他便只求先断一人一腿,不求一夜全成。
这种想法很不少见。
可顾沉舟宁肯自己不像个少年,也不想像个一激便冲的蠢物。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能用的机会少得可怜。少到这一次若废了,后头很可能就再也等不到第二次像样的局。
所以他坐在灵前时,不止是在平自己的心。
也是在自己承认,往后的路不会再有什么净、光亮、只凭一口热血便能冲开的法子。很多时候,他要赢,就得靠忍、靠藏、靠算,甚至靠把别人的贪和轻视先喂饱。
设局那几,顾沉舟还特意去看过顾成烈平和谁最亲近。
结果看来看去,真正能算心腹的也就鲁青和田七。其余人不过是平跟在二房嫡系身边讨点好、借着顾成烈的名头去压旁支和杂役。这样的人看着多,真要去旧坑捞没上报的灵石,顾成烈反而一个都不会带。
原因很简单。
他不信他们。
而顾沉舟恰好要的,就是这种不信。
一个人越贪,又越想独吞,身边能带的人就越少。带得少,死起来就越净。
为了这一局,他甚至故意在旧坑附近踩过几次点,脚印浅浅落在碎泥边,再被风和夜露一点点磨去。他看着那些脚印消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人若真想在这世道里活成猎人,首先就得学会让自己经过的地方,看起来像从没人来过。
设局最难的,其实不是布断绳和毒烟。
最难的是忍住不提前动。
顾沉舟有好几次都见过顾成烈独自经过僻静小道,也有几回离得近到几乎能听清对方腰间刀鞘摩擦衣料的声音。若只论一时血气,那几回便足够他扑上去试一刀。
可他一次都没动。
因为他知道,真正稳的局,不是看见机会就扑,而是把所有不是十成的机会都先放过去。顾成烈这种人,平嚣张,真到生死时未必没有几分保命的本能。若没有场地、没有后手、没有足够把握,一刀不成,死的便是自己。
顾沉舟等的,不是 “能动手”。
而是 “动手以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两者,看似只差几个字。
实则差的是命。
顾成烈是个很好看透的人。
他贪,爱面子,喜欢在同辈前出风头,又总觉得自己已半只脚踩进了长老们的圈子。像这样的人,你若跟他讲风险,他未必听;可你若给他一个 “独吞好处” 的机会,他十有八九会忍不住。
顾沉舟要做的,就是把这饵抛到他嘴边。
先要放风。
他没有自己去穿,而是借了两道弯。第一道弯,是矿里一个以前受过顾远山照应的老杂役;第二道弯,是常年替矿上跑腿、又嘴碎的张瘦猴。顾沉舟只在闲时装作无意,提了一句自己在矿里收尸时,曾听疯了的老矿奴念叨过 “旧脉底下还压着一层没报上去的灵石夹层”。
这种话,若由他亲自说给顾成烈听,太刻意。
可若是经由几个无足轻重的人传来,反倒更像真的。
果不其然,风声第三天便吹到了顾成烈耳朵里。
顾沉舟没亲眼看见,却从周围人的议论和顾成烈近来频频往矿脉方向打听的动作里猜得八九不离十。顾成烈对新脉、旧脉这种事最敏感,因为他太清楚里面藏着多少油水。
而且这一次,他未必敢让顾成岳知道。
同为二房小辈,顾成岳比他更受看重。若真有一处没人上报的灵石夹层,被顾成岳分了去,他便又只能跟在后面喝汤。顾成烈显然不想如此。
顾沉舟在等。
等一个顾成烈主动自己往外走的夜。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准备真正的场地。
地点选在矿脉外一段废弃旧坑。
那里离顾家主宅不近,却也不是全无人迹。好处是地势乱,有半塌的尸坑和多年废置的木索,往来痕迹本就杂。顾沉舟借着以前在矿里收尸时摸熟的路线,白天装作替外务房送杂物,夜里则一趟趟去那里做手脚。
先是断绳。
旧坑上方原本有一道吊矿车的粗绳,年久失修,稍加动手便能让它外表看着还结实,真正一踩却立刻崩断。
再是毒烟。
毒不是修士用的那种高明毒,而是顾沉舟从乱葬坑边收来的尸气粉末,混着湿矿灰和几味能呛人的劣药渣,装进破陶罐里,埋在下风口。只要火星一点,烟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在关键时刻呼吸受阻、视线发花。
最后是怨场。
这一步最险,也最关键。
顾沉舟借葬生碑,从乱葬坑里引出几缕最不甘、最易躁动的残念,将它们一点点压在旧坑周围的几具残尸里。做这事时,他连着三夜头痛欲裂,耳边全是咒声,有一晚甚至梦见自己也成了坑里一具烂尸,被人踩着骨走过去。
可他仍没停。
因为修为上,他比顾成烈差。
硬碰硬,输的人大概率是他。
所以这一局,他不能靠 “正面胜”。他得让地势、煞气、怨魂、惊惧,全都站在自己这一边。顾成烈轻敌,而轻敌的人,最容易死在自己看不起的东西上。
设局期间,顾沉舟仍旧照常在顾家和外务房之间做事,甚至故意在顾成烈跟前露过两次面,都是那副畏缩寡言的样子。
有一回,顾成烈还当着几人的面拿他爹娘说了句脏话。
顾沉舟听完,手只是微微一紧,面上却半分不动。
旁人笑他窝囊。
他也由着他们笑。
因为他心里已经大概算出了顾成烈会在哪天去,带几个人去。
像这种要偷偷捞好处的事,人不会太多。太多,分利不均,也容易走漏风声。顾成烈顶多带两个心腹,最好是那两个平只会跟着他逞威风、真见血就腿软的。
等一切准备差不多时,顾沉舟反倒静下来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西偏院,没有立刻去旧坑,而是在灵前坐了很久。屋里只有一盏小灯,照着父母牌位,也照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
他并不害怕顾成烈。
他怕的是自己一旦迈出这一步,往后就再回不到从前。
人,不是想一想,也不是在脑子里把仇人的脖子拧断千百次。那是真要看见血,看见刀进肉,看见一个还活着的人在你眼前断气。
顾沉舟闭上眼,母亲那句 “先活着” 和父亲那句 “忍到该动手的时候”,在脑海里一前一后响起来。
半晌,他睁眼,起身,把灯吹灭。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准备报仇。
而是在学着做一个猎人。
猎人不是只会咬。
还得会等,会藏,会把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压到最后一刻才露出来。顾沉舟吹灭灯后,在黑里站了很久,把今夜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又想了一遍,直到再也想不出新的漏处,才拎起那把短刀出门。风从西偏院墙头压下来,冷得像刀背,他心里却比风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