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16  |  所属小说:权谋霸途

暮春的京城,缠缠绵绵下了三的细雨,把巍峨的宫墙洗得泛着冷光,也把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润得发亮。刚过申时,天色就暗了下来,一辆并不起眼的乌木马车,避开了闹市的喧嚣,顺着偏僻的巷道,缓缓驶入了城西的凉邸。

车门打开,身着藏青色常服的萧珩弯腰走下马车,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没乱他半分气度。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

守门的侍卫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又悄无声息,分明是受过严苛的训练,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和这座偏僻宅邸的主人一般,看着毫不起眼,实则内里藏着雷霆。

萧珩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进了内室。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松烟香,驱散了春的湿寒。沈微婉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卷卷宗,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起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回来了。”

她身着素色襦裙,未施粉黛,眉眼清冽,明明是二八年华的女子,身上却没有半分娇柔,唯有洞彻人心的锐利。自那萧珩在街头救下她,沈家满门的冤屈有了昭雪的希望,她便成了萧珩身边最锋利的刃,也是最懂他布局的人。

萧珩脱下沾了气的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走到案前坐下,接过沈微婉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大理寺那边,都交接妥当了?”沈微婉给他续上茶,目光落在他带回来的那叠卷宗上。

“妥当了。”萧珩呷了一口热茶,声音低沉,“柳承业倒是‘好心’,借着陛下的旨意,把京畿刑狱的巡查权,大半都推到了我手里。”

他说着,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卷宗,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顺带,还送来了一堆烫手的山芋。”

沈微婉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卷宗,扫了一眼封面,眉梢微挑:“工部主事张谦,私通北狄案?”

“正是。”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这个案子,压了三个月,刑部、大理寺、锦衣卫,来回踢了三遍皮球,谁都不肯接。如今柳承业一句话,就落到了我头上。”

沈微婉翻开卷宗,快速扫过里面的内容,越看,眉眼越冷。

张谦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从六品的小官,三个月前,被人告发私通北狄,把边境军械的营造图纸,偷偷送给了北狄的使者。人证物证俱在,人也被抓进了锦衣卫的诏狱,可审了三个月,愣是没审出个结果。

不是审不动,是没人敢审。

卷宗里写得明白,张谦的顶头上司,是工部侍郎柳元,而柳元,正是当朝国舅、太子党的核心柳承业的亲侄子。更要命的是,告发张谦的,是锦衣卫的千户李肃,而李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的儿子,也是三皇子萧瑜的心腹。

一边是太子外戚,一边是三皇子的宦官集团,这个案子,就是个两头烧的火炭,谁接了,谁就要得罪其中一方,甚至两方都得罪。

柳承业把这个案子推给萧珩,打的算盘,昭然若揭。

若是萧珩办不好这个案子,老皇帝必然会觉得他不堪大用,刚借着赈灾粮案攒下的那点圣心,瞬间就会荡然无存;若是他办好了,要么攀咬出柳家的人,得罪太子党,要么牵扯出魏忠贤的人,得罪三皇子党,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柳承业这是,借着陛下的制衡术,给殿下设了个死局。”沈微婉合上卷宗,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赈灾粮案,殿下掀了他柳家在地方的粮仓,打了他的脸,他这是要报复回来。”

萧珩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他以为,这是个死局,可在我看来,这是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沈微婉抬眸看他,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殿下是想,借着这个案子,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不止。”萧珩的指尖,在卷宗的封面上,轻轻划过,“京畿刑狱,是京城的咽喉之地,之前一直握在柳家、魏忠贤手里,我连手的余地都没有。如今柳承业自己把钥匙送了过来,我若是不借着这个机会,把该安的人安进去,把该拿的东西拿过来,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他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更重要的是,这个案子,牵扯到了工部,牵扯到了军械,还牵扯到了锦衣卫和司礼监。柳家、魏忠贤、还有三皇子,他们的把柄,就藏在这个案子里。”

沈微婉点了点头,把卷宗按顺序理好,开口道:“殿下说得是。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向殿下禀报。”

“你说。”

“第一件,是宫里的线。”沈微婉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之前我们策反的那个刘成,有消息传出来了。”

刘成,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今年刚满二十,却已经在宫里待了十五年。他原本是老皇帝潜邸里的旧人,老皇帝登基之后,把他调到了司礼监,原本是个有前途的,可魏忠贤掌权之后,忌惮他是老皇帝的人,处处打压,还害死了他宫外唯一的弟弟,把罪名栽到了他头上。刘成怀恨在心,却又不敢声张,只能隐忍。

沈微婉借着影阁的情报,查到了这件事,暗中接触了刘成,许他为弟弟报仇,许他后的前程,刘成思虑再三,最终答应了,成了萧珩安在司礼监,离魏忠贤最近的一颗暗子。

“他查到了什么?”萧珩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消息很重视。

“魏忠贤最近,一直在暗中调配太医院的人,给三皇子萧瑜配丹药。”沈微婉的语气很沉,“刘成借着送文书的机会,偷偷抄了一份药方,里面有三味药材,是虎狼之药,短期服用,能让人精神焕发,可长期服用,会慢慢损伤心脉,甚至会让人疯癫。”

萧珩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老皇帝晚年,沉迷丹药,追求长生,三皇子萧瑜,就是靠着天天给老皇帝进献丹药,才得了老皇帝的欢心,在宫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能和太子分庭抗礼。

若是这丹药里,真的有虎狼之药……

“药方呢?”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成已经想办法送出来了,就在这里。”沈微婉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宣纸,递到萧珩面前。

萧珩展开宣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名,还有配比。他虽然不懂医术,可母妃当年久病,他在冷宫待了多年,也懂些药理,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附子、乌头,还有几味罕见的、带着毒性的药材。

“好,很好。”萧珩把药方叠好,收进了自己的怀中,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枚冰凉的玉佩——那是他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母妃当年,就是被皇后和魏忠贤联手,用慢性毒药,一点点熬死的。如今,魏忠贤和萧瑜,又把同样的手段,用到了老皇帝身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萧珩问道。

“只有刘成,我,还有殿下。”沈微婉道,“刘成很谨慎,抄药方的时候,是借着当值的间隙,躲在净房里抄的,没有任何人发现。而且,他还查到,这些丹药的原料采买,都是工部负责的,具体经手的,就是营缮清吏司。”

萧珩的目光,瞬间落回了桌上那卷“张谦私通北狄”的卷宗上。

营缮清吏司,正是张谦所在的衙门。

原来如此。

这个张谦,不仅牵扯到了军械私通案,还牵扯到了三皇子给老皇帝进献丹药的事。

难怪,这个案子,没人敢接。难怪,魏忠贤的人,把张谦抓进了诏狱,却又不往死里审,只是把人关着,不上不下。

他们不是不想张谦,是怕了张谦,会惊动老皇帝,引出丹药的事。可留着张谦,又怕他乱说话,所以只能把案子压着,来回踢皮球,等着风头过去,再找个机会,把张谦悄无声息地弄死在诏狱里。

而柳承业,显然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所以才把这个案子,推给了萧珩。他就是要让萧珩,去碰这个马蜂窝,要么被魏忠贤和萧瑜咬死,要么把丹药的事捅出来,让三皇子失宠,他太子党坐收渔翁之利。

“柳承业这算盘,打得倒是精。”萧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殿下是说,他没想到,我们早就盯上了丹药的事?”沈微婉道。

“不止。”萧珩摇了摇头,“他没想到,我不仅不会被这个案子烧死,反而会借着这个案子,把他们两家,都拖下水。”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微婉,语气笃定:“明,我要去诏狱,提审张谦。”

沈微婉的眉梢微蹙:“殿下,诏狱是魏忠贤的地盘,里面全是他的人,您去提审,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萧珩笑了,“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容易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魏忠贤以为,诏狱是他的铁桶阵,可在我看来,那里面,全是破绽。”

他说着,指尖敲了敲桌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影阁的人,已经渗透进了诏狱的守卫里,明我去提审,不会出任何意外。而且,我越是光明正大的去,魏忠贤和萧瑜,就越是猜不透我要做什么,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沈微婉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便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今就安排好,明陪殿下一起去。”

“不用。”萧珩摇了摇头,“你留在府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柳承业不是把一堆案子都推过来了吗?你借着整理卷宗的机会,把刑部、大理寺里,那些被柳家、魏忠贤打压的官员,都列出来。这些人,都是我们后可以拉拢的人。”

沈微婉应声:“是,殿下。”

“还有第二件事呢?”萧珩问道。

“第二件事,是关于边关的。”沈微婉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之前我们联系的,周凛将军的旧部,已经到京城了。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跟着周将军在北境打过仗的老兵,身手过硬,忠心耿耿。如今都安排在了城外的庄子里,等着殿下的吩咐。”

周凛,北境的名将,镇守雁门关十年,和北狄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未尝一败。可就因为他出身寒门,不肯依附门阀世家,更不肯投靠太子和三皇子,被丞相谢安为首的门阀集团,联手陷害,说他克扣军饷,私通北狄,最后被削了兵权,召回京城,闲置了一年多。

萧珩在凉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周凛。他知道,周凛是个忠良,更是个难得的将才。后他要夺权,要平定藩镇,要抵御北狄,都离不开这样的人。所以,他早就派影阁的人,暗中接触周凛的旧部,给他们接济,帮他们遮掩行踪,如今,这些人终于到了京城。

“好。”萧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安排得很好。告诉他们,先在庄子里安心待着,不要露面。用不了多久,我就有地方,用得上他们。”

他正好借着接手京畿刑狱的机会,把这些老兵,安到刑狱的守卫里,掌控住京城的治安权。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比那些京城的花架子守卫,强了百倍不止。

夜色,渐渐深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凉邸的内室里,烛火摇曳,萧珩和沈微婉,对着满桌的卷宗,一点点梳理着布局,从刑狱的人事安排,到张谦案子的审讯方向,再到宫里刘成的暗线,还有太子和三皇子的动向,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疏漏。

而此时,京城的另外两处地方,也同样亮着烛火,正在商议着和萧珩相关的事。

东宫,太子书房。

太子萧瑾,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他是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太子,养尊处优,性子优柔寡断,凡事都听国舅柳承业的。

下方,柳承业正站在那里,躬身禀报着什么。

“殿下放心,老臣已经把张谦那个案子,推给萧珩那小子了。”柳承业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小子,之前借着赈灾粮案,出了风头,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如今这个案子,就是个火坑,他跳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太子萧瑾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国舅,若是那小子,真的把案子审出了什么,牵扯到了工部的柳元,怎么办?”

“殿下放心。”柳承业嗤笑一声,“柳元那边,老臣早就安排好了,所有的尾巴,都擦得净净。张谦那小子,就算想攀咬,也没有任何证据。更何况,魏忠贤那边,比我们更怕张谦乱说话。萧珩那小子,若是识相,就只能拿张谦顶罪,若是不识相,敢乱查,不用我们动手,魏忠贤就会先弄死他。”

太子萧瑾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些许:“那就好。不过,国舅,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老七那小子,之前在冷宫藏了十几年,看着懦弱无能,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狠。之前赈灾粮案,我们折了好几个地方官,损失了不少银子,这次,一定要把他踩下去,不能让他再蹦跶了。”

“殿下说得是。”柳承业躬身道,“老臣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萧珩在这个案子上,出一点差错,老臣就立刻让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他,让他彻底失了陛下的圣心,再也翻不了身。”

太子萧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柳承业垂在身侧的手,眼里闪过的那一丝算计。

柳承业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打压萧珩,他要的,是借着太子的身份,掌控整个大雍的朝政。等太子登基,他就是第二个霍光,权倾朝野。

而另一边,三皇子的瑜王府。

书房里,熏着浓郁的龙涎香,和凉邸的清淡松烟香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奢靡的气息。

三皇子萧瑜,正斜靠在软榻上,身边围着两个美貌的侍女,给他剥着葡萄。他面容阴柔,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看着面前站着的魏忠贤,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阴狠。

“柳承业把张谦的案子,推给老七了?”

“是,殿下。”魏忠贤躬身回话,他虽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可在萧瑜面前,却恭敬得像个奴才,“柳承业这是,想借殿下的刀,萧珩那小子。”

萧瑜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葡萄籽,语气不屑:“柳承业那个老东西,就会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他以为,老七是那么好拿捏的?之前赈灾粮案,他连柳家的粮仓都敢掀,就说明这小子,不是个软柿子。”

魏忠贤连忙道:“殿下说得是。不过,萧珩就算再硬,也不敢碰这个案子里的东西。张谦那小子,手里握着殿下给陛下进献丹药的事,他若是敢乱查,就是和殿下作对,和老奴作对。老奴在诏狱里,布了天罗地网,他若是敢去提审,老奴有的是办法,让他出不了诏狱的门。”

萧瑜抬了抬眼皮,看了魏忠贤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你别乱来。”

魏忠贤一愣:“殿下?”

“现在还不是动老七的时候。”萧瑜坐直了身体,语气阴沉沉的,“父皇现在,就喜欢看着我们几个斗。你若是把老七弄死了,父皇就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我和太子身上,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好子过了。留着老七,让他去咬柳承业,咬太子,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魏忠贤瞬间就懂了,连忙躬身道:“殿下英明,是老奴愚钝了。”

“不过。”萧瑜的话锋一转,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也不能让老七,太得意了。他不是要提审张谦吗?你安排一下,让张谦把嘴闭紧了。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若是他敢乱说话,就让他,永远都开不了口。”

“是,殿下,老奴明白。”魏忠贤连忙应声。

“还有。”萧瑜靠回软榻上,语气又恢复了慵懒,“柳承业不是想把水搅浑吗?我们就给他添一把火。你安排一下,找几个御史,上书弹劾太子,说太子私通禁军,意图不轨。趁着父皇现在疑心重,给太子添点堵,让他没时间,盯着我们这边。”

“是,殿下,老奴这就去安排。”魏忠贤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瑜一个人,他挥退了身边的侍女,看着窗外的细雨,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

太子,老七,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的老五,都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他要一个个,把他们都清除掉。

这大雍的皇位,只能是他的。

第二,天刚蒙蒙亮,雨就停了。

萧珩换了一身深色的官服,带着两个贴身的侍卫,还有大理寺派来的陪同官员,径直前往锦衣卫诏狱。

诏狱,位于皇城西侧,是锦衣卫的核心之地,也是整个京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凡是进了诏狱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里面的刑具,数不胜数,酷刑更是骇人听闻,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进了诏狱,也得脱层皮。

萧珩的马车,停在了诏狱门口。

门口的锦衣卫守卫,看到萧珩的仪仗,脸上都带着几分诧异,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毕竟,萧珩是皇子,是当朝凉王,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巡查京畿刑狱的人,他们就算是魏忠贤的人,也不敢明着阻拦。

萧珩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阴森的建筑,墙面斑驳,透着一股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开口:“开门,本王要提审人犯张谦。”

守卫的锦衣卫千户,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诏狱重地,按规矩,提审人犯,需要有锦衣卫的驾帖,还有司礼监的批文……”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珩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步,把一份明黄的圣旨,举到了他面前。

“陛下有旨,凉王巡查京畿刑狱,所有刑狱人犯,皆可提审,任何衙门,不得阻拦。你是要抗旨吗?”侍卫的声音,冷硬如铁。

那千户瞬间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属下不敢,属下不敢!殿下恕罪!”

“不敢,就开门。”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殿下请!”千户连忙爬起来,招呼着守卫,打开了诏狱的大门。

萧珩抬步,走进了诏狱。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霉味,就扑面而来,让人作呕。通道两侧,都是黑漆漆的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人犯,有的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有的疯疯癫癫,嘴里喊着冤屈,还有的,已经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随行的大理寺官员,脸色都有些发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可萧珩,却面不改色,脚步平稳,一步步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牢房,没有半分动容。

他在冷宫待了十几年,见过比这更肮脏,更黑暗的东西。这点场面,还吓不到他。

带路的千户,一路走,一路偷偷观察着萧珩,见他如此镇定,心里越发的没底,只能硬着头皮,把他带到了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张谦,就关在这里。

牢房里阴暗湿,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张谦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身上满是伤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狼狈不堪,可眼神里,却还藏着一丝清明。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牢房外的萧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打开牢门。”萧珩淡淡开口。

千户连忙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你们都退下,在外面守着,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萧珩道。

千户一愣,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殿下,这……诏狱有规矩,提审人犯,必须有锦衣卫的人在场……”

“规矩?”萧珩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陛下的圣旨,就是最大的规矩。你若是再敢多言,本王就以抗旨之罪,先办了你。”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那千户瞬间就怂了,连忙躬身道:“是,是,属下这就退下。”

说完,连忙带着人,退到了通道的尽头,不敢再靠近半步。

牢房里,只剩下萧珩,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张谦。

萧珩走到牢房中间,停下脚步,看着张谦,没有开口。

张谦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戒备,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张谦,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出身寒门,为官清廉,在工部任上,兢兢业业,从未有过贪腐之举。”萧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把张谦的生平,说得一字不差。

张谦的身体,微微一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七皇子,竟然会把他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你原本,有大好的前程。”萧珩继续道,“可你偏偏,卷进了你不该卷的事里。私通北狄,泄露军械图纸,这个罪名,足够你满门抄斩。”

张谦的头,低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声音沙哑:“殿下若是来审案的,就不必多说了。人是我抓的,罪是我认的,要要剐,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萧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你以为,你扛下了所有的罪,你的家人,就能平安无事?”

张谦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萧珩,眼里满是惊恐:“你说什么?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怎么了?”

“魏忠贤的人,在你被抓进诏狱的第二天,就把你的妻子,还有你刚满三岁的儿子,还有你那年迈的父母,都抓了起来。”萧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张谦的心里,“就在上个月,他们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尸体都扔到了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不可能!”张谦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抓着牢房的栏杆,眼睛瞪得通红,嘶吼道,“魏公公答应过我!只要我扛下所有的罪,闭紧嘴巴,他就会保我的家人平安!他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你的?”萧珩嗤笑一声,“魏忠贤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说就,更何况是你一个没用的弃子?你活着,对他还有用,你若是死了,你的家人,对他来说,就是个隐患,他怎么可能留着?”

萧珩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叠纸,递到了张谦面前。

那是户籍注销的文书,还有乱葬岗的收尸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谦家人的名字,还有魏忠贤的心腹,李肃的签字画押。

铁证如山。

张谦看着那叠纸,身体瞬间就垮了,双手松开了栏杆,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自语:“死了……都死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头被到绝境的野兽,眼里满是血丝,还有滔天的恨意。

“魏忠贤!萧瑜!我你们祖宗!”

他嘶吼着,用头狠狠撞着地面,撞得头破血流,状若疯癫。

他为了保护家人,甘愿扛下所有的罪名,甘愿在诏狱里受折磨,甘愿背负千古骂名。可他没想到,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早就被他效忠的人,给害死了。

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萧珩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拦,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你想报仇吗?”

张谦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满脸是血,看着萧珩,眼里满是茫然,还有一丝渴望。

“我可以帮你报仇。”萧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帮你,把魏忠贤,把萧瑜,还有所有害死你家人的人,都送进,让他们血债血偿。”

张谦看着萧珩,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萧珩蹲下身,看着他,语气平静,“魏忠贤和萧瑜,不仅害死了你的家人,也害死了我的母妃。他们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害了无数像你一样的人。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连拔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手里,握着魏忠贤和萧瑜的把柄。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仅帮你报仇,还会帮你洗刷冤屈,给你的家人,一个公道,让他们入土为安。”

张谦看着萧珩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分算计。

他在诏狱里待了三个月,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尔虞我诈,可他在萧珩的眼里,看到了真诚,还有那股,能帮他报仇的力量。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对着萧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罪臣张谦,愿将所有事情,如实禀报殿下!求殿下,为罪臣,为罪臣的家人,做主!”

萧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知道,这张网,终于织成了。

张谦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谓的私通北狄,泄露军械图纸,本就是魏忠贤和萧瑜一手策划的。他们要借着这个案子,扳倒工部侍郎柳元,打击太子党的势力,所以才把张谦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而更重要的是,张谦确实经手了萧瑜给老皇帝进献丹药的原料采买。那些丹药里的虎狼之药,都是他亲自去采买的,所有的账目,所有的采买记录,他都偷偷留了一份副本,藏在了城外的一处隐秘宅院里。

他原本是想着,留着这些东西,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报仇的关键证据。

萧珩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等张谦说完,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很好。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一定会给你,给你的家人,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通道尽头的千户,连忙跑了过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把人犯张谦,转到大理寺的牢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若是他少了一头发,本王唯你是问。”萧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千户一愣,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把张谦转出诏狱,这可是魏公公交代过,绝对不能允许的事。

可他看着萧珩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份明黄的圣旨,本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是,殿下,属下这就安排。”

萧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牢房。

阳光,透过诏狱的大门,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身上的阴暗气息。

他抬步,走出了诏狱,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萧珩靠在车厢里,闭上眼,脑海里,梳理着张谦说的所有事情,还有接下来的布局。

他知道,从他走出诏狱的这一刻起,京畿这潭浑水,就要彻底翻涌起来了。

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已经箭在弦上。

而他,正好借着这阵东风,把他想要的,都拿到手里。

马车刚驶到半路,影阁的暗卫,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马车旁,隔着车壁,低声禀报:“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突然咳血,昏迷了半个时辰,太医院的人,都守在宫里。还有,太子和国舅柳承业,正在秘密调动禁军,往皇城周边集结。”

萧珩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老皇帝病危,太子要动手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京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可暗地里,已经暗流涌动,山雨欲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低声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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