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雍景和二十七年,秋,夜。
京城西隅的凉王府,比起东宫的煌煌灯火、三皇子府的夜夜笙歌、五皇子府的甲士林立,显得格外冷清。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蒙了绿锈,门前只有两个老弱门房缩着脖子守着,连巡夜的家丁都寥寥无几。路过的行人偶有侧目,也只会嗤笑一声——这便是那位从苦寒凉地入京、母妃是罪臣之女的七皇子,空顶着个凉王的爵位,实则是个无宠无权、任人拿捏的边缘人,连京中普通勋贵的府邸都比这里气派三分。
可没人知道,这看似破败的王府深处,正燃着一盏孤灯。灯影之下,没有白里随处可见的酒气与脂粉香,只有满桌摊开的卷宗名册,与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正酝酿着足以搅动整个大雍朝局的暗流。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大雍七皇子,凉王萧珩。
他早已褪去了白里那副醉醺醺、畏畏缩缩的模样。一身素色暗纹锦袍,未戴王冠,墨发仅用一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冷白,下颌线绷得紧实。那双在人前总是垂着、带着怯懦与茫然的眸子,此刻正微微抬着,眼瞳深如寒潭,不见底,亦无波澜,只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的动作,泄露了他正在飞速运转的心思。
对面坐着的,是他三前从京郊乱葬岗旁救下的女子,沈微婉。
这位前御史中丞沈敬的嫡女,此刻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脸上未施粉黛,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亮与锐利。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正低头在名册上细细标注着什么,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桌案上摊开的,是京中各方势力的详细名册,上至朝堂六部尚书、下至后宫底层宦官、禁军小校,但凡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其出身、立场、把柄、软肋,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萧珩蛰伏凉地十年,靠着暗卫组织「影阁」一点点攒下的家底,也是他敢孤身踏入京城这座龙潭虎的底气。而沈微婉只用了三天,就将这份原本略显粗糙的名册,补全得滴水不漏——她生于寒门文官世家,自幼随父出入朝堂,对京中官员的派系纠葛、恩怨情仇,远比远在凉地的萧珩更为熟稔。
“殿下,都理清了。”沈微婉放下笔,将整理好的名册推到萧珩面前,声音清冷平稳,不见丝毫家破人亡的慌乱,唯有极致的冷静,“如今京中局势,看似四方角力,实则层层嵌套,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指尖点在名册最上方的几行字上,语速不快,却字字切中要害:“太子萧瑾,占着嫡长正统的名分,背后是皇后柳氏与国舅柳承业,掌控着京城十二卫里的四万禁军,看似势力最大,实则庸碌无能,遇事全无主见,不过是柳氏外戚的提线木偶。他最大的软肋,是能力不配其位,老皇帝虽立他为储,却从未真正信过他,处处用其他势力制衡,他坐得越久,越是如履薄冰。”
“三皇子萧瑜,生母是早逝的低阶嫔妃,无外戚可依,便一头扎进了宦官堆里,与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绑定极深。魏忠贤掌控着司礼监批红之权,还有锦衣卫诏狱,最擅长阴私构陷、暗灭口,京中半数官员的把柄都握在他们手里。这二人是疯狗,只要能打压对手,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与柳承业的外戚集团,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五皇子萧璟,是所有皇子里最特殊的一个。他自幼在边关长大,娶了晋王世子的妹妹,与五大藩王勾连最深,手里握着京畿卫戍的两万兵权,性格骄横跋扈,眼里从来没有太子这个储君,只信奉刀把子里面出皇权。他这次虽未随诸王一同入京,但据影阁传来的消息,他早已在京中布下了大量人手,只等老皇帝病危,便会带兵入京夺位。”
说到这里,沈微婉的指尖顿了顿,落在了“丞相谢安”四个字上,眼神冷了几分:“至于以谢安为首的门阀世家,掌控着六部实权、天下半数田产与朝野人脉,看似骑墙观望,谁都不得罪,实则是最大的投机者。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某位皇子登基,而是无论谁坐皇位,都不能动摇门阀的基。当年家父弹劾谢安贪墨赈灾粮款,便是被他联合柳承业诬陷通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些世家,才是吸大雍血的蛀虫。”
萧珩静静听着,没有话,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太清楚沈微婉说的这些了。冷宫十年,凉地十年,他看够了这些人的嘴脸。当年他母妃本是书香世家之女,只因父亲站错了队,被诬陷谋逆,满门获罪,母妃被没入宫中为婢,即便偶然被老皇帝临幸,生下了他,也终究逃不过被赐死的命运。他从记事起,就在冷宫里看人脸色,受够了皇子们的欺辱、宦官们的怠慢,若不是靠着母妃留下的旧部暗中帮扶,他本活不到出宫就藩的那一天。
这大雍的江山,早已从子里烂了。皇权式微,外戚专权,宦官乱政,门阀割据,藩镇拥兵,边境不宁,百姓民不聊生。而他要走的,是一条从深渊里爬出来,踩着血与骨,登顶九五的霸途。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萧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凉地风霜磨出来的冷冽,“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情报,是朝堂上的人。”
他抬眸看向沈微婉,眼神深邃:“影阁能人,能探消息,却不能上折子,不能在朝堂上说话。柳承业有禁军,魏忠贤有锦衣卫,谢安有六部,就连太子,都有东宫属官与满朝的正统拥护者。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凉王,在京中连都没有。之前装懦弱、扮酒色,只能让他们暂时放下戒心,却不能让我真正站稳脚跟。”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困境。他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猎手,手里有刀,有情报,却没有站在明面上的棋子。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是为他说话的,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瞬间被各方势力撕得粉碎。
沈微婉闻言,抬眸迎上萧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殿下忘了,臣女出身寒门,家父生前,是御史中丞。”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缓缓展开,放在萧珩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有三十余人,全都是御史台与翰林院的官员,无一例外,全是寒门出身。
“殿下要的人,就在这里。”沈微婉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如今的朝堂,外戚、宦官、门阀斗得你死我活,最受挤压的,就是我们这些寒门官员。我们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后台可依,只能靠着一身风骨、一支笔杆子,在朝堂上勉强立足。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是他们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动辄得咎,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这些人,都是家父生前的门生故吏,或是与家父志同道合的同僚。他们有风骨,有血性,看不惯朝堂的乌烟瘴气,更恨透了把持朝政的门阀、外戚与宦官。他们手里握着言路,可以风闻言事,可以弹劾百官,是搅动朝局最好的棋子,也是殿下未来最稳固的基本盘。”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指尖微微一顿。他不是没想过拉拢寒门,只是他远在凉地多年,与京中寒门素无往来,贸然接触,不仅未必能成功,反而会暴露自己的野心,引来各方势力的围剿。
“我明白你的意思。”萧珩缓缓开口,“但现在,我是各方势力眼中的透明人,更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若是我直接与寒门御史接触,必然会引起太子、三皇子的警惕,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我们要找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拉拢他们,又不能暴露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没有丝毫烟火气,仿佛一阵风掠过。影阁统领影一,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覆着银色面具,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两份封着火漆的密报。
“殿下,宫里与御史台传来的急报。”影一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萧珩伸手接过密报,先拆开了第一份,是安在宫里的影阁暗子传来的。扫了一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将密报递给了沈微婉。
“太子倒是看得起我。”萧珩淡淡道,“明一早,东宫詹事刘松,柳承业的心腹,会带着赏赐来我这凉王府。名为安抚诸王,实则是来试探我,看看我这几的醉生梦死,到底是真是假。”
沈微婉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眼神微凝:“柳承业生性多疑,太子庸碌却善妒,他们必然不会真的放心殿下。这次试探,若是有半分差池,之前的伪装就全白费了,甚至可能引来身之祸。”
“慌什么。”萧珩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他要来试探,我便演给他看就是了。他想看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便演得比他想的更不堪。正好,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把注意力全放在彼此身上。”
说罢,他拆开了第二份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攥紧了纸张,连带着那薄薄的宣纸,都皱起了深深的折痕。
沈微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连忙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萧珩没有说话,将密报递给了她。沈微婉接过,只看了开头一行字,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密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监察御史张谦,昨上折弹劾禁军副统领柳元(柳承业堂弟)贪墨北境军饷三万两,克扣军粮,导致北境边军哗变。奏折刚递上去,就被柳承业截了下来,反咬一口,诬陷张谦诽谤皇亲、意图构陷东宫,今一早,便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柳承业已经给诏狱递了话,三之内,必须让张谦“自尽”。
张谦。
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沈微婉的心里。那是她父亲沈敬最得意的门生,是寒门御史里的领头人,刚正不阿,风骨凛然,当年沈家出事,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只有张谦,顶着被罢官的风险,接连上了三道奏折,为沈敬鸣冤。若不是他,沈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殿下,张谦不能死!”沈微婉猛地抬头看向萧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是她与萧珩相识以来,第一次失态,“张谦是寒门御史的主心骨,他若是死了,寒门官员就彻底散了,再也没人敢站出来与外戚、门阀对抗了!而且他对我沈家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诏狱里!”
萧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再次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神飞速转动。殿内瞬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刮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半晌,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张谦,必须救。”
沈微婉猛地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萧珩继续道:“不仅要救,还要借着这件事,一举三得。”
他俯身,指尖点在密报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将全盘谋划,清晰地铺在了沈微婉面前:“第一,救张谦,就是收寒门之心。他是寒门领袖,我们暗中救他一命,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他自然会明白是谁出手,寒门御史,自然会向我们靠拢,我们在朝堂上,就有了第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
“第二,借刀人,离间太子与三皇子。柳元贪墨军饷的实据,影阁早就查到了,只是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出手。现在,我们把这些证据,匿名送到三皇子萧瑜和魏忠贤手里。他们与柳承业是死对头,拿到这么好的把柄,怎么可能放过?必然会立刻把事情捅到老皇帝面前,往死里打压太子党。”
“第三,巩固我们的伪装。整个过程,我们全程不露面,不说一句话,甚至连一点相关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太子被打压,只会恨三皇子,绝不会想到是我们在背后动手。再加上明东宫来人试探,我们正好把纨绔无能的戏码演得更足,让太子、柳承业彻底把我们当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再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一席话落,沈微婉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萧珩,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敬佩。
她原本以为,萧珩最多只会想办法暗中打点诏狱,保住张谦的性命,或是找机会悄悄把人救出来。可她万万没想到,萧珩竟然能从这件看似绝境的事情里,挖出这么多的机会,不仅要救人,还要借着这件事,拉拢势力,离间对手,巩固伪装,一步棋,走活了整个死局。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声色之间,就让对手互相撕咬,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殿下此计,天衣无缝。”沈微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再次恢复了往的冷静,躬身行了一礼,“臣女替张谦,替天下寒门,谢过殿下。”
“不必谢我。”萧珩扶起她,眼神坚定,“我与你们,本就是同路人。你们恨门阀乱政,恨外戚专权,我也一样。这大雍的天下,不该是这群蛀虫的天下。”
他转头看向影一,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影一,听令。”
“属下在。”影一躬身应道。
“立刻去办三件事。”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第一,把柳元贪墨军饷的所有实据,包括账本、往来书信、经手人的供词,全部抄录两份,一份匿名送到三皇子府,一份送到司礼监魏忠贤的私宅,记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任何人查到与我们有关。”
“第二,派人去诏狱,暗中打点,务必保住张谦的性命,不能让他受太重的伤,更不能让柳承业的人得手。告诉诏狱里的人,张谦的命,我保了,谁敢动他,我让他全家陪葬。”
“第三,明东宫来人之前,把府里布置好,多找几个歌姬,酒坛摆满前厅,让府里所有人都记住,我凉王萧珩,就是个只会喝酒、无大志的废物,谁要是演砸了,后果自负。”
“属下遵命!”影一躬身应下,身影一闪,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冷风灌了进来,吹起了他的衣袍。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远处的皇城,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性命与野心。
沈微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皇城,轻声道:“殿下,明之后,京中的局势,就要变了。”
“变?”萧珩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这才只是开始。景和二十七年的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京里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次一早,天刚蒙蒙亮,凉王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东宫詹事刘松,身着绯色官服,带着十几个禁军,押着四辆装满了金银绸缎、美酒美人的马车,停在了凉王府门前。他是柳承业的心腹,这次来,明着是奉太子之命,给入京的诸王送赏赐,实则是替柳承业,好好试探一下这位七皇子,到底是真的懦弱无能,还是装出来的。
门房慢吞吞地开了门,看到门前的阵仗,吓得连忙躬身行礼,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刘松站在门前,看着这破败的王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就这地方,还不如国舅府的马厩气派,也配叫王府?
等了足足一刻钟,里面才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与酒气。刘松抬眼望去,只见萧珩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锦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开,露出里面的里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浓浓的醉意,眼神迷离,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歌姬,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壶,走一步,晃一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到刘松,萧珩愣了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嘿嘿一笑,口齿不清地说道:“哦?是……是刘大人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快,快请进!”
说罢,他搂着歌姬,就要往刘松身边凑,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刘松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的警惕,瞬间就放下了大半。
“殿下客气了。”刘松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恭敬,“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给凉王殿下送些赏赐。太子殿下说,殿下远从凉地入京,一路辛苦,府里想必也缺些用度,特意备了些金银绸缎,还有几个美人,给殿下解闷。”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军立刻把四辆马车赶了过来,掀开了车帘,里面的金银珠宝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还有几个容貌秀丽的女子,怯生生地坐在车里。
萧珩看到这些,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松开怀里的歌姬,凑到马车前,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激动得手都抖了。
“哎呀!还是太子哥哥疼我!”萧珩转过身,对着东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的感激涕零,“我在凉地那鬼地方,连口好酒都喝不上,连个像样的美人都见不到,到了京城,还是太子哥哥想着我!刘大人,快替我谢谢太子哥哥!”
说罢,他一把拉住刘松的胳膊,就往府里拽,嘴里嚷嚷着:“刘大人,来都来了,别走了!陪我喝几杯!我这刚得了几个美人,正好让她们给大人跳支舞助助兴!”
刘松被他拽着,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心里的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原本还奉了国舅的命令,要好好试探一下这位七皇子,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野心,现在看来,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完全不足为惧。
“殿下客气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殿下了。”刘松笑着推开了萧珩的手,敷衍道,“太子殿下还等着下官回去复命,殿下安心在府里歇息,若是缺什么用度,尽管派人去东宫说,太子殿下必然会给殿下安排妥当。”
“好好好!”萧珩也不挽留,一脸的喜色,连连点头,“替我谢谢太子哥哥!以后,还要靠太子哥哥多多照拂呢!”
刘松又敷衍了几句,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坐上马车,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指挥下人搬赏赐、笑得合不拢嘴的萧珩,忍不住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随从道:“还以为这位凉王在凉地蛰伏多年,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就是个废物。国舅爷还特意让我来试探,真是白费功夫。”
随从也跟着笑道:“大人说的是,就他这副样子,别说争储了,能安安稳稳当个王爷,就算是他的福气了。本不值得大人放在心上。”
马车一路往东宫而去,刘松回去之后,立刻把凉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萧瑾和国舅柳承业。
东宫之内,太子萧瑾坐在主位上,听完之后,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着柳承业道:“舅舅,我就说吧,老七就是个废物!当年在冷宫的时候,就跟个闷葫芦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更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本不用放在心上。”
柳承业坐在一旁,捻着胡须,也放下了心里的石头。他原本最忌惮的,就是这些在外面蛰伏多年的皇子,毕竟当年的老皇帝,也是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登顶的。可现在看来,这个萧珩,完全没有半点野心,就是个只想安安稳稳吃喝玩乐的纨绔,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太子殿下说的是。”柳承业笑着道,“既然七皇子无心朝政,那我们也不必管他,给他点好处,让他安安稳稳在府里待着就是了。现在我们最大的对手,是三皇子萧瑜和魏忠贤那个阉贼,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老五,不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太子连连点头,早已把萧珩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和柳承业商议,该怎么打压三皇子的势力。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废物的七皇子,就在他们商议着怎么对付对手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们的死对头手里。
就在刘松离开凉王府的半个时辰后,三皇子萧瑜的书房里,一份匿名送来的密件,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萧瑜,是所有皇子里长得最像老皇帝的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天生带着一股阴狠的气质。他拆开密件,只看了几眼,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狂喜,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真是天助我也!”萧瑜拿着密件,手都在微微颤抖,“柳承业啊柳承业,你仗着自己是国舅,把持禁军,处处与我作对,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他立刻起身,对着门外喝道:“快!去把魏公公请到府里来!就说,我有天大的好事,要与他商议!”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便坐着轿子,匆匆赶到了三皇子府。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大雍最有权势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穿着一身蟒袍,走路悄无声息。他看完密件里的账本和书信,原本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狠厉的笑意。
“三殿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魏忠贤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寒,“柳元是柳承业的堂弟,掌管着禁军的粮草军械,这次贪墨北境军饷,可不是小事。北境边军哗变,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老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种贪墨军饷、贻误边防的事情。”
“公公说的是。”萧瑜冷笑道,“柳承业仗着禁军,在京里横行霸道,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次,我们就借着这件事,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来!不仅要让柳元死,还要让柳承业跟着吃挂落,最好能让老陛下,彻底对太子失望!”
魏忠贤捻着指尖的佛珠,阴恻恻地笑道:“殿下放心,这件事,交给咱家来办。咱家正好今要去给老陛下喂药,顺便,就把这些东西,呈给老陛下看看。咱家再添上几句,就说柳承业掌控禁军,如今又贪墨军饷,怕是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不轨。老陛下生性多疑,听到这些,必然会龙颜大怒,柳承业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算计与狠厉。他们都以为,这份密件,是哪个看不惯柳承业的小官,匿名送来讨好他们的,本没有想到,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那个被所有人都当成废物的七皇子萧珩。
当天下午,皇宫之内,就传出了老皇帝雷霆震怒的消息。
卧病在床的老皇帝萧彻,看完魏忠贤呈上来的账本和书信,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打翻了药碗,对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连下了三道口谕:第一,立刻将禁军副统领柳元打入诏狱,由三皇子萧瑜、魏忠贤共同负责彻查,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第二,国舅柳承业教子无方,管束下属不严,罚俸一年,禁足府中思过,无诏不得入宫!
第三,监察御史张谦,直言敢谏,揭发贪腐,忠勇可嘉,无罪释放,官复原职,擢升御史台侍御史,掌管京畿监察事务!
三道圣旨一出,整个京城瞬间震动!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被太子党压得抬不起头的三皇子,竟然会突然发难,一下子就把柳承业的左膀右臂给砍了,还让柳承业被罚俸禁足,太子党遭受了重创,势力大损。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张谦。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不仅平安无事,还连升两级,成了御史台的侍御史,一下子成了京中寒门官员的榜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都懵了。太子萧瑾气得在东宫砸了无数的瓷器,对着柳承业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丞相谢安为首的门阀世家,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着太子与三皇子的争斗,暗自调整着自己的布局;而满朝的寒门官员,却因为张谦的事,瞬间燃起了希望,纷纷向张谦道贺,隐隐有了抱团的趋势。
整个京城,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暗流汹涌,而掀起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萧珩,却依旧待在他的凉王府里,抱着美人,喝着美酒,过着醉生梦死的子,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知道,就在圣旨下达的当天深夜,一身便服的张谦,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在影一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凉王府的深处。
当张谦看到坐在主位上,眼神清明、气度沉稳,完全没有白里那副醉醺醺模样的萧珩时,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萧珩,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臣张谦,叩见凉王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多谢殿下为寒门留一丝火种!殿下大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萧珩起身,快步走到张谦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张大人不必多礼。该谢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直言敢谏,不畏权贵,才当得起这份嘉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见不得忠良蒙冤,见不得奸佞当道。”
张谦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这位七皇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位凉王,和其他的皇子一样,要么是外戚的傀儡,要么是宦官的爪牙,要么是门阀的棋子,却没想到,这位看似懦弱无能的七皇子,竟然有如此城府,如此手段,还有一颗匡扶社稷、扶持寒门的心。
“殿下,如今的大雍,早已病入膏肓。”张谦深吸一口气,对着萧珩再次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外戚专权,宦官乱政,门阀割据,百姓民不聊生。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明哲保身,唯有殿下,愿意为寒门说话,愿意为忠良撑腰。臣张谦,愿率御史台所有寒门同僚,唯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珩看着张谦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份写满了寒门官员名字与效忠誓言的名册,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座龙潭虎一般的京城,终于扎下了第一须,终于有了第一股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接过那份名册,紧紧攥在手里,对着张谦,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大人放心,从今往后,有本王在,绝不会再让寒门忠良,落得沈大人那样的下场。有朝一,本王必然会整肃朝纲,打压门阀,剪除外戚宦官,还天下一个太平,给寒门一个公道!”
张谦闻言,热泪盈眶,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铿锵:“臣,遵殿下令!”
送走张谦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萧珩与沈微婉,站在王府的最高处,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远处的皇宫,在夜色里依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可此刻,萧珩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畏惧,只有浓浓的战意与坚定。
“殿下,如今我们已经拉拢了寒门御史,太子和三皇子也彻底放下了对您的戒心,我们在京中,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沈微婉站在他身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萧珩微微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看着皇宫的方向,声音低沉:“这只是开始。霸途无坦途,登顶皆血途。这点基,还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影一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递上了一份最新的密报,声音凝重:“殿下,紧急消息。五皇子萧璟,带着三万边军,已经抵达了京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明一早,就要入京了。”
萧珩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抬眸看向京城外的方向,那里,夜色深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踏尘而来。
“哦?老五也来了。”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这下,京城这潭浑水,可就更热闹了。”
沈微婉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五皇子萧璟,是所有皇子里最拥兵自重的一个,与五大藩王勾连最深,性格骄横跋扈,人不眨眼。他带着三万边军入京,目标昭然若揭,就是冲着储位来的。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瞬间就变得更加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萧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将密报捏在手里,看着远处的皇宫,眼神深邃如渊,仿佛已经看透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秋夜的风,再次吹了过来,卷起了他的衣袍,也卷起了他那句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山的话,消散在夜色里。
“他们都想争这大雍的江山,那我便陪他们好好玩玩。我倒要看看,这九五之位,最后到底会落在谁的手里。”
夜色更深了,凉王府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而整个京城的暗流,已经彻底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