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墨千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握着笔，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抬头望向大堂里的众人，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他们看穿。

石破天从他身边路过三次，每次都被那个眼神吓得绕道走。

“墨叔怎么了？”他小声问楚天歌。

楚天歌看了一眼，继续擦桌子：“不知道，三天前就这样了。”

“三天前？那天发生什么了？”

楚天歌想了想：“那天……好像是你把菜单弄脏了，他说要重写一份。”

石破天沉默了。

他记得那天的事——他试吃完火凌绯的新菜，灵魂飘到一半，身体倒下去的时候把菜单压在了身下，上面沾满了从他嘴里流出来的不明液体。

墨千尘当时看着那张沾满口水的菜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说：“我重写一份。”

然后就写到现在。

石破天偷偷凑过去，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菜单，是——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是文章？还是报告？

标题写着：《仙人居经营分析报告（第一卷）：现状、问题与对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谨以此文献给仙人居全体同仁，望共勉。

石破天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他默默退回去，蹲回角落，继续发光——火凌绯早上给他试了新菜，吃完之后身上一直亮着，估计还得亮两天。

第五天。

墨千尘终于写完了。

他站起来，捧着那叠厚厚的纸，走到白无忧面前。

“掌柜的，我写了一份报告。”

白无忧正在研究怎么把那个灰尘球弄出去——研究了半个月，还是没研究明白——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那叠纸。

“什么报告？”

“关于仙人居经营的分析和建议，”墨千尘把纸递过去，“我花了五天时间，查阅了大量典籍，结合本店实际情况，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请您过目。”

白无忧接过那叠纸，低头一看——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又翻了翻第二页，还是密密麻麻，全是字。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翻到第十页的时候，眼皮开始往下掉。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头已经开始点了。

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

“呼——”

墨千尘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白无忧——掌柜的坐在那儿，手里捧着报告，头歪着，眼睛闭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墨千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楚天歌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他说，“掌柜的就这样，一看见字多的就犯困。”

墨千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楚天歌。

“那你看看？”

楚天歌接过报告，低头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

“‘论跑堂效率提升的可行性方案’？”他念出声来，“‘经分析，本店跑堂在接待客人时，平均反应时间为三息，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建议加强训练，提升反应速度，同时优化行走路线，减少无效移动’……”

他抬起头，看向墨千尘。

“你这是……在说我？”

墨千尘点头：“对。你的跑堂效率还有提升空间。”

楚天歌沉默了。

他又低头看了几行。

“‘关于魔气外溢对客人的影响分析’……‘经观察，本店跑堂在与客人接触时，偶尔会泄露微量魔气，导致客人产生不适感。建议佩戴抑制法器，或练习更精细的控制技巧’……”

楚天歌把报告还给他。

“写得挺好，”他说，“就是我不太想看。”

墨千尘接过报告，转身走向火凌绯。

火凌绯正在后厨研究新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墨千尘把报告递过去，“关于厨房管理的部分。”

火凌绯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

“‘关于厨房爆炸频率的统计分析’……‘经统计，本店厨房平均每爆炸零点八次，峰值可达三次。建议分析爆炸原因，建立标准化作流程，减少意外发生’……”

她抬起头，看向墨千尘。

“你这是在说我？”

墨千尘点头：“对。你的厨房管理还有提升空间。”

火凌绯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报告还给他。

“写得挺好，”她说，“但我觉得炸厨房是我的特色，不能改。”

墨千尘：“…………”

他拿着报告，转身走向石破天。

石破天蹲在角落里，身上还在发光，看见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墨叔，你别过来——”

“你看看这个，”墨千尘把报告递过去，“关于试吃员的部分。”

石破天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

“‘关于试吃员安全管理的建议’……‘经观察，本店试吃员每平均灵魂出窍一点二次，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建议建立应急预案，配备专业急救人员，同时控制试吃频率，避免过度试吃’……”

他抬起头，看向墨千尘。

“你这是在担心我？”

墨千尘点头：“对。你的安全需要保障。”

石破天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报告还给他。

“墨叔，”他说，“你人真好。”

墨千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动，石破天又补了一句：

“但这个报告，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墨千尘沉默了。

他拿着那叠厚厚的报告，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写了五天，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礼记》分析为何要笑脸迎客，从《孙子兵法》分析如何定价，从《道德经》分析菜品搭配——他甚至参考了《易经》来推算开业吉。

结果呢？

掌柜的看睡着了。

跑堂的不想看。

厨娘觉得是特色。

试吃员看不懂。

他的心血，就这样被无视了？

陆枫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叠报告。

“写的什么？”

墨千尘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希望：“你要看吗？”

陆枫接过，翻了翻。

翻了几页，他点点头。

“写得挺好。”

墨千尘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陆枫说，“就是没人看。”

墨千尘的笑容凝固了。

陆枫把报告还给他，走回角落，继续喝酒。

墨千尘站在原地，捧着那叠厚厚的纸，久久不语。

石破天蹲在角落里，小声对楚天歌说：“墨叔好像快哭了。”

楚天歌看了一眼：“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要不要我做个菜安慰他？”

楚天歌和石破天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

“别。”

火凌绯缩回去了。

墨千尘捧着报告，慢慢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他看着那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张，折了折，垫在柜台下面。

柜台一直有点不平，垫上之后，稳多了。

他又拿起一张，折了折，垫在另一边。

又稳了一点。

石破天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墨叔，你这报告厚度刚好！多写点，以后这桌子就不怕不平了！”

墨千尘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话：

“……你是认真的？”

石破天点头：“真的！之前垫了好几次都垫不平，你这几张一垫，稳了！”

墨千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剩下的那叠报告，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行，”他说，“以后我多写点。”

白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看了看垫在柜台下面的那几张纸。

“写得挺好，”他说，“就是内容有点长。下次写短点，我争取看完。”

墨千尘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掌柜的……”

白无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楚天歌从旁边路过，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写我的时候，别写那么详细。”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下次写我的时候，记得写‘炸厨房是特色，不能改’。”

石破天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墨叔，你下次写什么？”

墨千尘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写菜单。”他说，“你们能看懂的那种。”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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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仙界·会议室】

小分身正在发呆。

会议已经进行到不知道第多少项议程了，他完全麻木了。

旁边的赤霄仙帝传音过来：“听说你主子在凡间开了个酒楼？”

小分身面无表情：“嗯。”

“生意怎么样？”

“不知道。”

“你没去看看？”

小分身沉默了一息，扭头看他。

“你看我现在这样，能去吗？”

赤霄看了看他——坐在仙帝的位置上，面前堆着一堆玉简，周围全是等着他表态的仙官。

“确实不能。”他说。

小分身收回目光，继续发呆。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主子走的时候，好像没告诉他怎么处理这些公文。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玉简，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等着他表态的仙官。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问。

主持仙官：“关于仙界仙鹤统一着装方案的复议。”

小分身点点头：“复议……那就再议吧。”

全场沉默。

赤霄的传音飘过来：“你知道‘再议’是什么意思吗？”

小分身：“……不知道。”

“就是拖。拖到下回再说。”

小分身点头：“那就拖。”

赤霄笑了。

“你学得挺快。”

小分身没理他。

他只想快点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