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凌绯进来的时候,楚天歌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反应。刚才那个包袱炸得太突然,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姑娘却跟没事人似的,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向大堂中央——
“咦?”她指着那个灰尘球,“这是什么?”
“艺术装置。”白无忧和楚天歌异口同声。
火凌绯盯着灰尘球看了三秒,点点头:“有意思。我们妖界也有这种,不过一般是用灵力捏的,你们这个……是用灰?”
“对,”白无忧面不改色,“就地取材,环保。”
火凌绯又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倒塌的那面墙上。
“那这个呢?”
“扩大采光。”
“哦——”她拖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懒得问。
白无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火红火红的衣裳,火红火红的头发,眼睛也是红的,但不是那种吓人的红,是像火焰一样亮晶晶的红。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团刚点着的火。
“你说你来应聘厨师?”他问。
“对,”火凌绯点头,“我是朱雀一族万年难遇的炼丹天才——”
话没说完,后门又传来“砰”的一声。
这次不是爆炸,是有人推门——不对,门板已经倒了,所以是有人踩着门板走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白衣胜雪,手持折扇,面如冠玉,气质儒雅得能掐出水来。他迈过倒地的门板,绕过地上的碎砖,走到大堂中央,抬头看了看那个灰尘球,又看了看倒塌的墙,最后把目光落在白无忧身上。
“请问,”他微微一笑,“这里是酒楼吗?”
“是。”白无忧说。
“营业吗?”
“还没正式营业,但可以吃。”
“那就好。”男子收起折扇,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坐下,拿起桌上那张菜单——墨千尘后来用古篆写的那份——看了起来。
火凌绯凑过去:“你认识字?”
男子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姑娘此言差矣。圣人有云,不识字何以识天下?在下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
火凌绯点点头:“所以认识吗?”
男子沉默了一息,又低头看了看菜单。
那些弯弯绕绕的古篆,他确实一个都不认识。
“……认识。”他说。
火凌绯“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找白无忧继续聊应聘的事。
男子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掌柜的,你们这最贵的菜,来一份。”
白无忧探头看他:“最贵的?你确定?”
“确定。”男子微微一笑,“圣人有云,君子不器,食不厌精。今既然来了,自然要尝尝贵店的招牌。”
楚天歌在旁边小声问白无忧:“要不要先问问他带没带钱?”
白无忧摆摆手:“先做。”
后厨里,火凌绯刚放下包袱,听见要做菜,眼睛都亮了:“我来我来!”
白无忧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火凌绯挽起袖子,“刚才那个是试手,这次认真做!”
一刻钟后。
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
菜是青菜——火凌绯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把青菜。但她用炼丹的手法处理过,青菜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像是药香,又像是花香,还带着点焦糊味。
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放入口中。
咀嚼。
咀嚼。
他的表情凝固了。
白无忧和楚天歌对视一眼,都做好了“这人要倒地”的准备。
结果男子缓缓放下筷子,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妙。”他说。
“啊?”楚天歌愣住了。
“妙啊!”男子睁开眼睛,眼中似有泪光,“此菜入口,初觉苦涩,继而回甘,三嚼之后,灵气直冲百骸,令人茅塞顿开!敢问此菜何名?”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叫‘随便炒炒’。”
男子:“…………”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妙!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取名‘随便’,实乃返璞归真之道!”
白无忧在旁边听着,表情一言难尽。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男子继续吃,一一,吃得极慢,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珍品。吃完最后一,他放下筷子,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对白无忧拱手一礼。
“多谢掌柜款待。这顿饭,在下吃得甚是满意。”
白无忧点点头:“承惠五十两。”
男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五……五十两?”
“对,”白无忧指着那盘青菜,“这菜用的是灵泉水,加的是百年灵芝粉,炒的时候还用了朱雀一族的独门手法。成本高,卖得贵,正常。”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露出笑容。
“掌柜的,”他说,“圣人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这顿饭就当咱们交个朋友,免单如何?”
白无忧看着他,笑了。
“那圣人有没说,吃霸王餐的后果?”
男子自信满满:“圣人教导我们要以理服人。这样,在下愿与掌柜论道三刻,若您心服,便免了这顿,如何?”
楚天歌在旁边嘴:“论道是什么?”
“就是讲道理。”男子说,“用道理说服对方。”
楚天歌想了想:“那要是讲不通呢?”
男子微微一笑:“不会讲不通的。圣人教诲,无所不包,无所不通。只要肯听,一定能懂。”
白无忧往柜台上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你论吧。”
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今在下吃了贵店的菜,本应付款,此为‘来’。但掌柜的若强收此款,便成了‘往’。往来之间,贵店失了和气,在下失了银钱,两败俱伤,何如各退一步,以和为贵?”
白无忧打了个哈欠。
男子没看见,继续说:“再论《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来贵店用餐,本是捧场,掌柜的应该高兴才是。若因区区五十两坏了这份情谊,岂非因小失大?”
白无忧开始用手指敲柜台,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男子还是没看见:“又论《孟子》——”
“讲完了吗?”白无忧打断他。
男子一愣:“这才刚开头,后面还有《道德经》《庄子》《荀子》——”
“不用了,”白无忧指了指楚天歌,“你问他,听懂了没?”
楚天歌认真想了想:“没听懂。但他讲得挺好的。”
“那你觉得该不该付钱?”
楚天歌又想了想:“应该付吧?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白无忧摊手,“论道没用。”
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思路。
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改再来拜访——”
他伸手去推门。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
低头一看,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把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
男子回头,看向白无忧。
白无忧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子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身,站直身体,双手负在身后,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文弱书生,而是像换了一个人。
“掌柜的,”他说,“我本不想用这种方式。”
白无忧挑眉:“哪种方式?”
男子抬起右手,握拳,拳头上隐隐有光芒流转。
“物理说服。”
话音落下,他一拳轰向白无忧。
拳风呼啸,气势惊人——这一拳下去,别说凡人,就是普通修士也得躺三天。
然后他的拳头被一手指按住了。
对,一手指。
白无忧伸出一食指,轻轻点在男子的拳头上。那拳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男子愣住了。
他抬头,对上白无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看一只扑腾的蚂蚁。
“物理说服?”白无忧收回手指,“你这物理,好像不太行。”
男子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楚天歌在旁边小声问:“掌柜的,这人怎么处理?”
白无忧想了想,看向男子:“你叫什么?”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收回拳头。
“墨千尘。”他说。
“什么的?”
“儒圣传人。”
白无忧点点头:“行。墨千尘,你刚才那顿饭五十两,加上动手的赔偿费,一共五百两。付钱还是打工?”
墨千尘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打工……什么?”
“账房。”白无忧指着柜台后面那张椅子,“就那儿,算账、记账、写菜单。一个月工钱十两,扣完五百两需要四年零两个月。不?”
墨千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刚才进门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引经据典时的自信满满,想起自己那一拳的势在必得。
然后他看了看那拦住他拳头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笑眯眯的掌柜。
“。”他说。
半个时辰后。
墨千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表情恍惚。
他面前摆着一本账本,是白无忧从柜台下面翻出来的,上面落满了灰,翻开一看,最后一笔账记的是三十年前。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十年的账都理清楚。
楚天歌从旁边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
墨千尘抬头看他:“你也是被打服的?”
楚天歌想了想:“我没有被打,我是自己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
楚天歌沉默了一息,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就是他那个“营业式微笑”。
墨千尘看见那个笑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你别笑!”
楚天歌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来。”
他走了。
墨千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算盘。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圣人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
现在他觉得,这水,好像有点深。
后厨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火凌绯的声音飘出来:“没事没事!就炸了个碗!”
墨千尘默默低下头,开始翻那本三十年的旧账。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坑里。
一个很大的坑。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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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墨千尘的内心独白】
第一天结束。
墨千尘躺在后院的柴房里——这是他的临时住处,堆满了柴火和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只蜘蛛在结网。
他望着房顶,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师父临别时说的话:“千尘啊,你性子傲,容易吃亏。下山之后,凡事多忍让,别动不动就讲道理。”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人,不是讲道理能讲得通的。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白无忧那手指。
一手指。
他堂堂儒圣传人,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被一手指按住了。
那掌柜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翻了个身。
后厨传来“砰”的一声——火凌绯半夜起来研究新菜,又炸了。
墨千尘闭上眼睛,决定不想了。
反正也跑不掉。
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