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枚浅蓝色的星星发卡,似乎成了一个微妙的开关。
苏槿开始习惯在低头看书或写字时,用它把碎发别在耳后。
金属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总让她想起周衍麟递过来时,掌心那一点燥的温度和他那句低沉的“很好看”。
每每思及此,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心里却像沁了蜜,甜丝丝的。
她在印刷厂依旧低调勤勉,但穿着合身的作训服,头发利落地梳起,别着那枚不起眼却别致的发卡,整个人的气质越发沉静清爽。
面对王彩凤时不时的眼风和不阴不阳的闲话,她也能做到视而不见,专注于手里的铅字和心中的校对手册。
只是,有些变化还是悄然发生了。
机修车间的张斌再来“送零件”,看到苏槿手边摊开的校对教材和她与刘师傅讨论专业问题时认真的侧脸,讪讪地搭不上话,待了一会儿就摸摸鼻子走了。
排版车间的李卫东似乎也收敛了些,不再刻意坐到她附近。
倒是夜校那个刺头李强,在苏槿耐心给他讲了第三遍“农民”的“农”字怎么写之后,忽然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小苏老师,你懂得真多,脾气也好。以后……以后我肯定好好学习,不给你丢人。”
苏槿只是笑笑,鼓励地拍拍他的作业本:“知道努力就是好样的。”
她心里清楚,这些微妙的“退却”和“尊重”,或许与周衍麟那无声却坚实的守护不无关系。
他就像她身后一座沉默的山,无需言语,便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侮的力量。
这天周二,下午车间休息时,刘师傅拉着苏槿小声说:“小苏,李主任刚跟我说,下个月市里有个印刷系统的青年工人技术比武,咱们厂校对岗位有个名额。李主任的意思,是想推荐你去见识见识,就算拿不到名次,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苏槿心猛地一跳,技术比武?
她一个临时工,也能参加?
“我?刘师傅,我能行吗?我才刚学……”她有些不确定。
“怎么不行?你脑子灵,学得快,字也认得全,李主任看好你。再说了,就是去学习,怕什么?”刘师傅鼓励道,“这可是好事,要是能在比武里露个脸,对你以后转正、评级都有帮助。好好准备,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问张师傅也行。”
巨大的惊喜和压力同时袭来。苏槿用力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刘师傅,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李主任和您的信任!”
下班回家的一路上,苏槿都在琢磨技术比武的事,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静云,还有……周大哥。他一定会为她高兴吧?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见周衍麟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正要出门。
“周大哥。”苏槿笑着打招呼。
周衍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今天这么高兴?”
“嗯!”苏槿用力点头,忍不住分享好消息,“我们李主任说,下个月市里有印刷系统技术比武,推荐我去参加校对岗位的比赛!”
周衍麟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是好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准备,还有好多要学的。”苏槿老实说,但眼神充满劲,“不过我会努力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说。”周衍麟看着她充满朝气的脸,补充了一句,“部队资料室有些关于规范用字和标点的内部学习材料,或许对你有用。”
苏槿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太谢谢周大哥了!”
“嗯,我明天带回来。”周衍麟应下,又看了看天色,“快回去吧,妈该等急了。”
“哎!周大哥你这是要出去?”
“去趟营部,有点事。”周衍麟说着,与她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晚上我去夜校接你。”
“好!”苏槿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心里满满涨涨的,都是暖意和动力。
晚饭时,苏槿把比武的消息告诉了陈静云和周振国,两人都为她高兴。
“这是领导看重你!小槿,好好准备,争取拿个好名次!”陈静云喜笑颜开,已经开始盘算比赛那天给她做什么好吃的带去。
周振国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技术比武是展示能力的好机会,沉着冷静,发挥出平时水平就行。不要有太大压力。”
“嗯,我明白,周伯伯。”苏槿认真记下。
晚上夜校下课时,周衍麟果然等在校门口。
回去的路上,苏槿忍不住又和他聊起比武的事,说到一些复杂的校对规则和容易混淆的字词,有些苦恼。
“比如‘的、地、得’,有时候明明知道,一着急就容易用错。还有‘像’和‘象’,意思接近,用法却不同……”她小声嘀咕着,没指望周衍麟真的能解答,只是下意识地倾诉。
走在她身侧的周衍麟却忽然开口:“‘的’是定语的标志,用在名词前面;‘地’是状语的标志,用在动词前面;‘得’是补语的标志,用在动词或形容词后面。”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举例,“比如,‘他飞快地跑’,‘跑’是动词,前面用‘地’;‘他跑得飞快’,‘飞快’是补语,说明跑的状态,用‘得’。”
苏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仰头看他。路灯下,他侧脸线条冷硬,但讲解时神情专注,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至于‘像’和‘象’,‘像’多用于比喻或相似,比如‘他长得像他父亲’;‘象’多指形状、样子,或者特指大象,比如‘气象万千’、‘大象’。”周衍麟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在部队的文书规范里都有明确要求,用错了要挨批评。”
苏槿听得入了神,心里那点小小的困扰豁然开朗,对周衍麟的钦佩又多了几分:“周大哥,你懂得真多!”
“工作需要。”周衍麟轻描淡写,但看到她眼中纯粹的崇拜和欣喜,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抿平。
“那……周大哥,你那些内部学习材料,能不能早点借我看看?”苏槿忍不住问,眼神充满期待。
“明天。”周衍麟肯定地回答。
“太好了!”
第二天下午,苏槿下班回家,就看到自己书桌上放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油印材料,封面上印着“部队文书规范常用字词辨析”的字样。
她如获至宝,立刻坐下来翻阅。里面果然详细列举了常见易错字词、标点符号用法,还有实例分析,比市面上能找到的教材更系统、更实用!
她正看得入神,陈静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小槿,歇会儿,喝点甜的,补补脑子。”
“谢谢阿姨。”苏槿接过,眼睛还舍不得离开材料。
陈静云笑着看她专注的侧脸,目光扫过那摞材料,心里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衍麟弄回来的。这小子,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对小槿的事倒是积极。
“小槿啊,”陈静云在她床边坐下,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觉得你周大哥这人怎么样?”
苏槿正喝了一口银耳羹,闻言差点呛到,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眼神飘忽:“周大哥……他,他很好啊。很厉害,懂得多,也……也很照顾人。”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话少了点,脸冷了点是吧?”陈静云笑了,“他呀,随他爸,性子闷。不过心是实的,对谁好,就是实实在在地对你好,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别看他现在是个副营长,带那么多兵,其实私下里,心思细着呢。”
苏槿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银耳,心跳得有些快。陈阿姨突然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阿姨没别的意思,”陈静云看出她的窘迫,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有什么事,别总自己扛着,多跟阿姨说,跟……跟你周大哥说也行。咱们是一家人,知道吗?”
“嗯,我知道,阿姨。”苏槿心头一热,用力点头。一家人……这三个字,对她而言,太重,也太温暖了。
陈静云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她别看得太晚,才起身离开。
苏槿捧着那碗温热的银耳羹,看着桌上那摞宝贵的材料,又摸了摸耳畔那枚冰凉的星星发卡。
心里那片原本因为前世阴影而荒芜孤寂的冻土,似乎正在被这些细微而持续的暖意,一点点浸润,软化,甚至……悄然生出了几株怯怯的、名为“期待”的绿芽。
窗外,暮色四合。而对楼那个房间的窗户,也早早地亮起了灯。
周衍麟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窗户里那个伏案苦读的纤细身影,看了很久。
直到她似乎遇到了难题,蹙眉咬笔,他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我周衍麟。上次说的事,有进展吗?……嗯,重点查一下那个王彩凤最近和什么人有密切来往,特别是厂外的。还有,夜校附近,子弟小学到我们大院那条路,加两个联防队员夜间巡逻,费用我来出。对,隐蔽点,别打草惊蛇。”
放下电话,他重新走到窗边。夜色已浓,繁星点点。
对面窗户的灯光,依旧温柔地亮着,像暗夜里指引归途的微光,也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清晰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