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给军区大院的青砖楼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苏槿正在厨房里帮忙洗菜。她来周家已经三天,身体基本恢复了,就再不肯闲着。陈静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打打下手。
苏槿手脚麻利,做事细致,陈静云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忍不住心疼——这孩子,以前在家怕是没少活。
“小槿,葱切好了就放着,一会儿阿姨来炒。你去看会儿电视,或者回屋歇歇。”陈静云系着围裙,正在炖一锅红烧肉,香气四溢。
“我不累,阿姨。”苏槿把切得细细的葱花码在小碟里,声音温软,“我在家也常做这些。”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与周衍麟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肩章上的军衔比周衍麟更高,周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眉眼间有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是周衍麟的父亲,周振国。
“爸,您回来了。”周衍麟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刚换下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穿军装时少了几分凌厉,但挺拔的身姿依旧。
“嗯。”周振国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厨房门口那个陌生的纤细身影上。
苏槿立刻站直了些,手指在围裙上悄悄擦了擦,有些紧张地看向周振国。她知道这就是陈阿姨的丈夫,周衍麟的父亲,一位级别不低的军官。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微微鞠了一躬:“周伯伯好,我叫苏槿,是……是陈阿姨故友的女儿。这几天打扰您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敬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周振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身上那件陈静云的旧罩衫,然后看向闻声从厨房出来的妻子。
陈静云擦着手走过来,眼圈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老周,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婉秋的女儿,小槿。孩子从蓉城来北京找我,路上吃了不少苦,病倒在火车站,多亏衍麟遇上了。我让她在家住下,把身体养好。”
周振国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他对苏槿点了点头,声音浑厚:“苏槿是吧?到了这儿就别客气,安心住下。你陈阿姨念叨你母亲好些年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语气不算特别热情,但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
“谢谢周伯伯。”苏槿心里一松,认真地道谢。
“行了,小槿,这儿不用你忙了,陪你周伯伯说说话,看会儿电视去。”陈静云把苏槿轻轻推出厨房,“衍麟,陪你爸坐会儿,饭菜马上好。”
苏槿有些无措,她不太习惯闲着,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和这位严肃的周伯伯“说说话”。
周衍麟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了茶叶和茶杯,对周振国说:“爸,喝茶。苏槿,你也坐。”
苏槿这才在沙发角落小心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周振国接过儿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向苏衍麟:“营里最近怎么样?”
“正常。新兵训练进入第二阶段,有几个苗子不错。”周衍麟言简意赅地回答。
父子俩聊了几句部队里的事,话题都很正经,没什么家常闲话。
苏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不上话,但也努力理解着。她能感觉到,周家的氛围和她以前在蓉城的家完全不同。这里有一种沉静的、有序的、彼此尊重却又不太外露情感的感觉。
很快,陈静云招呼开饭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相当丰盛。
“小槿,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陈静云不停地给苏槿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苏槿小声道,心里暖融融的。
周振国话不多,吃饭速度不慢,但吃相很好。他偶尔也会对苏槿说一句“别客气,多吃”,语气平淡,但并非敷衍。
周衍麟更是沉默,只在自己吃和给母亲夹菜时动作。苏槿注意到,他夹菜时手臂伸展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饭吃到一半,周衍麟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厅,拿进来一个军绿色的挎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东西,走到苏槿旁边,递给她。
“给。”就一个字。
苏槿一愣,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微微的温度,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甜香。
陈静云也惊讶了:“衍麟,你这是……?”
“回来路上,路过稻香村,看见刚出炉的枣泥酥。”周衍麟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应该没吃过,带点尝尝。”
苏槿捧着那包还温热的枣泥酥,指尖能感受到点心透过油纸传来的暖意。她抬头看向周衍麟,他正低头夹菜,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递点心的人不是他。
“谢谢……周大哥。”她这次没再叫“同志”,声音轻轻的,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包点心的温度熨帖了一下。
陈静云看着儿子,又看看捧着点心有些不知所措、眼眶却悄悄红了的苏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酸软。
她这个儿子,从小性格就冷,话少,不怎么会表达关心,对女孩子更是敬而远之。
主动给人带东西,尤其是吃的,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看来,他是真把婉秋的女儿当自家妹子看待,上心了。
“小槿,快打开尝尝,稻香村的枣泥酥可好吃了,你周大哥难得买一次。”陈静云笑着打圆场,心里却盘算着,以后得多创造机会让两个孩子相处。小槿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衍麟性子稳,能护着她。
“嗯。”苏槿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烤得金黄、点缀着芝麻的酥皮点心,枣泥的甜香更加浓郁。她拿了一块,小口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的枣泥馅香甜细腻,还带着刚刚好的温热。
很好吃。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
不是因为点心本身,而是因为这份意料之外的、沉默的关怀。
“好吃吗?”陈静云问。
“嗯,好吃。”苏槿用力点头,对周衍麟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羞怯的笑容,“谢谢周大哥,很好吃。”
周衍麟“嗯”了一声,没看她,但夹菜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周振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妻子碗里。
饭后,苏槿坚决要洗碗,陈静云没拦着,只是笑着站在厨房门口陪她聊天。
周衍麟被周振国叫到书房,似乎有事要说。周振国路过厨房时,看了一眼里面那个认真刷洗的纤细背影,对妻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静云明白丈夫的意思——姑娘不错,懂事,留下吧。
晚上,苏槿洗漱完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书桌上,那包枣泥酥还放在那里,用油纸重新包好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包点心,心里有种踏实又温暖的感觉。
这里,真的能成为她的家吗?
陈阿姨和周伯伯是真心对她好。周大哥……他虽然话少,看起来有点冷,但会救她,会给她带点心。他们都是好人。
她要更努力才行,尽快找到工作,自立起来,不辜负这份善意,也不成为别人的负担。
第二天,苏槿就要去印刷厂报到了。临时检字工,她知道会很累,但她不怕。
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苏槿躺下,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了母亲,母亲在照片里那样对她温柔地笑着,仿佛在说:小槿,别怕,往前走。
夜渐深,周家小楼一片安宁。
二楼,周衍麟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训练计划,但目光偶尔会掠过桌角——那里放着母亲晚上悄悄塞给他的一双新织的毛线手套,女式,浅灰色,很细腻的针脚。
“我看小槿手生冻疮了,以前留下的。这天虽然暖和了,但一早一晚还是凉。这手套你明天上班时顺便带给她,就说……就说我织多了。”陈静云当时是这么说的。
周衍麟拿起那双手套看了看,又放下。目光重新回到训练计划上,但“印刷厂”、“检字车间”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别的字长了那么零点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