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槿心情有些低落地回到周家，陈静云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厂里受委屈了？”陈静云关切地问。
“没有，阿姨，就是有点累。”苏槿不想让陈静云担心，强打起精神笑了笑。
晚上吃饭时，周衍麟也回来了。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槿比平时更沉默，吃饭时看了她几眼，但没说什么。
直到饭后，苏槿在厨房洗碗，周衍麟拿着自己的杯子进来倒水。
厨房空间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更显得有些仄。
苏槿低头专心洗着碗，水流哗哗作响。
“印刷厂，”周衍麟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有人找你麻烦？”
苏槿洗碗的动作一顿，水流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也不算麻烦，就是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她低声说，没有抬头。
周衍麟靠着灶台，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和湿漉漉的、有些发红的手指。
他想起母亲前几天嘀咕，说印刷厂有些年轻男工好像对苏槿有点意思，还担心她年纪小，被人骗。
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有意思”那么简单。
“工作上遇到问题，可以跟李主任说。她是老工人，公正。”周衍麟说，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解决不了，告诉我。”
苏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侧脸线条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是认真的。
告诉她？他能怎么解决？去找厂领导？那岂不是更让人说闲话？
“不用，周大哥，真的没事，我自己能处理。”苏槿连忙摇头。她不想给他添麻烦，更不想让人误会什么。
周衍麟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说：“别怕事，也别怕人。你靠自己的手吃饭，不欠谁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槿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鼻子忽然有点酸，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周衍麟倒好水，转身出去了。
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上次说的作训服和解放鞋，我明天带回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苏槿又是一愣，作训服？解放鞋？他什么时候说的？
哦，好像是上次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提了一句？她都快忘了。
“啊？不用了周大哥，我……”她有衣服穿。
“厂里发的，多了。放着也是浪费。”周衍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活穿，耐磨。”
说完，他就端着水杯上楼了。
苏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厨房门口，心里那点因王彩凤而生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软的熨帖。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持，或者，仅仅是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第二天下午，周衍麟果然带回了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装着两套簇新的、最小号的草绿色作训服，还有两双解放鞋。
“试试。”他把东西递给苏槿。
苏槿在陈静云笑眯眯的催促下，回房间试了试。
作训服果然宽大，但挽起袖口和裤脚，用腰带一扎，竟然有种利落飒爽的感觉，布料厚实挺括。
解放鞋稍微大了点，但她垫了双鞋垫，系紧鞋带，正好，走起路来果然比她那双薄底布鞋舒服得多。
“哎呀，我们小槿穿这身，精神！像个小女兵！”陈静云围着苏槿转了一圈，赞不绝口。
周衍麟站在一旁，看着换了装束的苏槿。
宽大的作训服掩去了她过于纤细的身形，却衬得她脖颈修长，脸庞白皙清秀，扎起的麻花辫垂在肩后，眼神清澈，站在那里，挺拔又安静。
确实……顺眼了不少。比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踏实。
“合适就穿着吧。”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谢谢周大哥。”苏槿抚摸着身上厚实柔软的布料，心里暖洋洋的。
这套衣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层无声的盔甲。穿着它走在厂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和议论，似乎也少了几分威力。
周一，苏槿就换上了新作训服和解放鞋去上班。
果然，一进车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身打扮虽然不显身材，但净利落，配上她沉静的气质，别有一种飒爽的英气。
王彩凤看到她这身行头，尤其是注意到那簇新的、部队特有的草绿色和鞋子的款式，眼神闪了闪，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刘师傅倒是笑着说：“这身衣服好，活方便，也精神！”
李主任路过时，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槿坐在工位前，摸了摸袖口厚实的布料，心里格外安定。她开始专心拣字，手指翻飞，心无旁骛。
晚上下了夜校，她依旧走那条近路。走到一半，那个沉稳的脚步声又准时在身后响起。
“周大哥。”这次，苏槿没有惊慌，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露出一个浅浅的、放松的笑容。
“嗯。”周衍麟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净。
两人并肩往回走。这一次，沉默不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
“衣服，合身吗？”周衍麟问。
“嗯，很合身，也很舒服。谢谢周大哥。”苏槿点头，顿了顿，小声说，“今天……没人说我闲话了。”
周衍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苏槿觉得，他的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
月光洒在小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苏槿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王彩凤那样制造波澜的人，也会有像周大哥这样，默默为她挡住风浪、送来盔甲的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穿着这身盔甲，更努力、更坚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