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小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当了销售。
如果非要加一个更准确的描述，那就是——当了王牌销售。
王牌销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别人搞不定的客户你来搞，别人背不动的KPI你来背，别人休不了的周末你来加班。
此时此刻，下午六点五十八分，周五。
黄小然坐在城中村一家苍蝇馆子里，对面是一个叼着牙签的中年男人，桌上的小龙虾壳堆成了小山。
“黄经理啊，”中年男人剔着牙，慢悠悠开口，“你这个方案吧，好是挺好的，就是……”
他顿了顿，拉长了尾音。
黄小然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心里已经开始默念《销售员自我修养》第三条：客户说话的时候，永远不要打断，哪怕他想说的是一坨屎。
“就是价格嘛，”中年男人终于吐出后半句，“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黄小然微笑不变。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次听到这句话。
上午一次，下午两次，现在第四次。
合同从上周谈到这周，从周一到周五，从咖啡厅谈到茶馆，从茶馆谈到这间油烟味能把人熏晕的龙虾店。
对方是个小老板，想拿下他们公司的代理权，但又想用白菜价买白粉。
黄小然的同事们早就放弃了这个客户，说这人抠门到家，油盐不进。
黄小然不信邪。
她入行五年，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有装大款的，有哭穷的，有拍桌子的，有摔杯子的，最后不都老老实实签了字？
“王总，”黄小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您觉得这个价格，高在哪儿？”
“哪儿都高啊！”王总一拍大腿，“你看啊，你们这个服务费，一年就要八万，八万！我雇个员工才多少钱？”
黄小然点头，表情认真：“您说得对，八万确实不是小数目。”
王总眼睛一亮。
“但是王总，”黄小然话锋一转，“您雇一个员工，一个月工资五千，一年六万，对吧？”
“对啊。”
“那员工能给您什么？接电话、发传真、端茶倒水。我们的服务能给您什么？自动获客、精准营销、数据分析。您算算，一个员工一天能打几个电话？我们的系统一分钟能发多少条？”
王总张了张嘴。
“再说，”黄小然喝了口茶水，不紧不慢，“员工要交社保吧？要发年终奖吧？要请病假婚假产假吧？万一得不开心，说走就走，您还得重新招人、重新培训。我们的系统，二十四小时在线，全年无休，不抱怨不加薪不跳槽。您算算，哪个划算？”
王总沉默了。
黄小然放下茶杯，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王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价格，已经是公司能给的最低底线了。我为什么一直跟您谈？是因为我觉得您是个明白人，懂得算大账。那些只看眼前小利的人，我跟他们都懒得废话。”
王总摸出烟，点上一，狠狠吸了两口。
“八万……”他嘟囔着，“还是有点……”
“这样，”黄小然打断他，“我个人权限范围内，可以送您一年的增值服务包，价值一万二。这是我自己的提成里扣，公司不知道。王总，我是真想和您做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王总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了变化。
又抽了两口烟，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行！黄经理，冲你这个人，这合同我签了！”
黄小然笑容满面地从包里掏出合同。
二十分钟后，王总按了手印，签了字，心满意足地走了。
黄小然坐在原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六，城中村苍蝇馆子，刚谈完一个油盐不进磨了她整整一周的客户。
她拿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值了。”她对自己说。
合同金额八十万，提成两万四。
够她付三个月房贷。
够她给爸妈买两身体面衣服。
够她……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领导。
黄小然接起来。
“小然啊，”领导的声音春风般温暖，“那个王总签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不过……”
黄小然握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下个月有个大客户，沪市的，做进出口贸易的，体量是王总的好几倍。这个客户啊，之前好几个同事都碰过，都碰一鼻子灰。我觉得，非你莫属！”
黄小然沉默了两秒。
“领导，我下周本来想休两天假……”
“休假？”领导笑起来，“小然，你才二十七岁，正是拼的时候，休什么假？等拿下这个客户，我给你申请个长假，半个月！行不行？”
黄小然深吸一口气。
“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桌上狼藉的小龙虾壳，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想起入行第一年，师父跟她说的话：“销售这行，的是人嘴两张皮，赚的是辛苦钱。你以为签单是终点？不，签单是起点。下个月还有新的指标，明年还有新的任务。你永远在跑，永远停不下来。”
那时候她不信。
她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总有一天能出头，能当上总监，能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不用再出来跑客户。
五年过去了。
她成了王牌销售。
但她还在跑。
比谁都跑得快，比谁都停不下来。
黄小然站起来，结了账，走出餐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灯光昏暗，到处是油烟和嘈杂的人声。她穿过巷子，往地铁站走。
走着走着，口突然闷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扶住旁边的墙。
闷，疼，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碎了，亮着的光映出地上的一片狼藉。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黄小然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妈的，下辈子……再也不做销售了。”
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黄小然有意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死了吗？
第二反应是：死了怎么还有意识？
第三反应是：怎么这么黑？
她想睁眼，发现自己睁不开。
她想动手指，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想张嘴，发现自己张不开。
浑身上下，只有脑子能动。
黄小然：？？？
她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巷子，闷，倒下去，手机碎了……
所以她是死了？
还是没死？植物人？
不对，植物人应该有身体感觉吧？她这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而且——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是站着的？
正懵着，眼前突然亮起一块光幕。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那种。
【叮！】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
【绑定中……】
【绑定成功！】
【欢迎使用“万界商城系统”，亲~】
黄小然：……
黄小然：？？？
【系统初始化……】
【姓名：黄小然】
【神职：野神（未认证）】
【神位：无】
【神力：0】
【信徒：0】
【香火：0】
【庙宇：破庙一座（评级：破烂★★★★★）】
【温馨提示：您的神格将在7天后消散，请尽快收集香火，完成神职认证哦~】
黄小然：……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系统温馨提示：骂系统是不文明行为，可能会影响您的用户体验哦~】
“你给我解释清楚！”黄小然在心里咆哮，“什么野神？什么神格？我怎么就成神了？”
【据系统检测，宿主已死亡，灵魂进入本位面，与当前庙宇中的神像产生共鸣，自动绑定为新的神祇。】
“等等，”黄小然捕捉到关键信息，“我死了？”
【是的，亲。经检测，您的死亡原因为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节哀顺变哦~】
黄小然呆住了。
她死了。
真的死了。
二十七岁，王牌销售，房贷还剩二十五年，爸妈还等着她养老，她死了。
她想过很多种死法，车祸、绝症、意外，唯独没想过——加班加到死。
“那我爸妈怎么办？”她下意识问出来。
【系统温馨提示：本位面与您原来的世界不互通，无法探知原世界情况。】
黄小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她有气可吸的话。
“行吧。”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反正也死了，哭也没用。你先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系统似乎愣了一下。
【亲，您……不崩溃一下吗？比如哭一哭、骂一骂、怀疑一下人生什么的？通常流程要走一下的。】
“崩溃有用吗？”黄小然反问，“能让我活过来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我当销售五年，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问题来了，解决问题，哭解决不了问题。”她顿了顿，“说吧，我现在什么情况，接下来要什么，怎么才能不‘神格消散’？”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温馨提示：您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宿主。】
“少废话，活。”
【好的！正在为您加载本位面信息……】
【加载完成。】
下一秒，大量信息涌入黄小然的脑海。
她“看到”了——
这是一个叫“苍玄界”的世界。
有人，有妖，有神。
曾经，神很强，压着妖打，护着人过好子。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突然弱了，妖突然强了，人突然成了两脚羊。
现在的情况是：妖兽横行，败落，人和神都被压着打。
人类被妖兽圈养在一些叫“血食城”的地方，像养猪一样养着，定期收割。
神呢？躲在一些破庙残垣里，苟延残喘，连面都不敢露。
至于她的身份——
一个破庙里的野神。
什么叫野神？就是没被天庭认证、没有正式编制的野生神祇。
这种神，一般就是山精野怪、民间传说里诞生的那种，地位低、实力弱、朝不保夕。
她现在就是这种东西。
信息加载完，黄小然沉默了。
又沉默了。
“所以，”她缓缓开口，“我穿越了，成了神，但这个神是野的，这个世界的是败落的，人类是被圈养的，妖兽是横着走的，我现在的庙宇——”
她顿住，开始感知周围的环境。
破。
很破。
非常破。
四面透风，头顶漏雨，神像上全是灰，蜘蛛网能织成窗帘。
【庙宇评级：破烂★★★★★，亲，确实是五颗星呢~】
黄小然：……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系统温馨提示：据检测，您上辈子积了不少德，比如给灾区捐款、扶老过马路、把路边流浪猫送去宠物医院……】
“那为什么让我穿成这玩意儿？”
【系统温馨提示：这个嘛……命运的安排总是难以捉摸的，亲~】
黄小然深吸一口气。
“行吧。”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那我现在要什么？”
【系统温馨提示：7天内，收集到足够的香火，完成神职认证。否则神格消散，您将彻底消亡。】
“香火怎么收集？”
【让信徒信仰您，为您上香、祈祷、供奉。每一点真诚的信仰，都会转化为香火。】
黄小然思索了一下，提炼出核心问题：“我现在有信徒吗？”
【信徒：0。】
“一个都没有？”
【严格来说，没有。不过，庙外面有一个正在接近的人类。如果您能让他成为您的信徒，那么您就有1个了。】
黄小然精神一振：“人在哪儿？”
【距离庙门约五十米，预计三分钟后到达。】
黄小然集中注意力，努力感知外面。
她现在的“眼睛”就是神像，只能看到神像正前方那一小块区域。
破庙的门是破的，门板歪斜，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这边移动。
是一个少年。
看着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手上全是泥和伤。
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死死护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好像在躲什么人。
黄小然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潜在客户？”
三
少年进了庙。
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回头把破门掩上，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黄小然看清了。
瘦，是真的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但眼睛很亮。
他怀里护着的东西露出来了——半块饼子，发霉的，上面沾着泥。
少年把饼子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掰掉发霉的地方，把还算净的那一半重新揣回怀里，另一半……他盯着看了很久，咽了口口水，但还是没吃，小心翼翼地包好，也揣回去。
黄小然心里一动。
这是要给谁留着？
少年靠着墙，闭着眼睛喘气。
喘着喘着，他突然开口了。
“求求你，”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不管你是谁，求求你……救救我娘……”
黄小然愣住了。
这是在……求神？
少年睁开眼睛，看着正前方的神像。
黄小然也“看”着自己——一尊泥塑，面目模糊，身上全是灰，头上的冠都歪了。
少年跪起来，朝神像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你是野神，”他说，“村里人说，野神没用，求了也白求。可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我没办法了。”
“村里的粮食被抢光了，我娘三天没吃东西，她快不行了。我跑出来找吃的，只找到这半块饼子，可是来不及了，她等不了那么久……”
“求求你，救救我娘……”
他又磕头，一下一下，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黄小然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生病，爸爸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守着，也是这样求神拜佛。
后来妈妈好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神的，但那一刻，她是真的信。
【系统提示：检测到虔诚祈愿。】
【是否响应？】
【响应需消耗神力。当前神力：0，无法响应。】
黄小然：……
“我神力是0！”她在心里咆哮，“我怎么响应？！”
【系统温馨提示：您有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领取？】
“领！快领！”
【新手大礼包领取成功！】
【获得：矿泉水×1、方便面×1、《新手神祇生存指南》×1。】
黄小然：……
矿泉水？
方便面？
生存指南？
就这？
“这玩意儿能救人？！”她不敢相信。
【系统温馨提示：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矿泉水具有初级疗伤功效，方便面可补充基础能量。对于您当前的情况，这是最实用的物品。】
黄小然来不及多想。
少年还在磕头。
黄小然看着眼前的三样东西——准确地说，是“意识空间”里的三样东西。
怎么给出去？
【意念控制即可。集中注意力，想象物品出现在神像前方。】
黄小然深吸一口气（如果她有的话），死死盯住那瓶矿泉水。
出现！
出现！！
给我出现！！！
“啪。”
一声轻响。
神像前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一瓶矿泉水。
透明的瓶身，蓝色的标签，里面装着满满的水。
少年的头磕到一半，僵住了。
他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那瓶水。
看看水，看看神像，再看看水。
“这……”他声音发抖，“这是……”
黄小然在神像里疯狂祈祷：拿起来！喝！快！
少年爬过去，颤抖着拿起那瓶水。
冰凉，有重量，是真的。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神像。
“这是……给我的？”
黄小然没办法说话，只能在心里疯狂点头。
少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他咬咬牙，把水揣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神像。
然后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谢谢……我娘有救了……我……我明天再来给你上香！”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安静下来。
黄小然松了一口气。
【系统提示：恭喜您，成功显灵一次！】
【信徒+1（黄毛母亲，间接信徒）】
【香火+5】
【距离神格消散还有：6天23小时】
黄小然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信徒+1。
香火+5。
她堂堂王牌销售，穿越成神，第一单业绩就是一瓶矿泉水，换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太的信仰。
说出去谁信？
【系统温馨提示：万事开头难。您已经迈出了成神的第一步，恭喜！】
黄小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心里问：“刚才那个少年，叫什么？”
【系统检测中……】
【姓名：黄毛（本名不详，村民都这么叫）】
【年龄：16】
【身份：难民，与母亲相依为命】
【对您的信仰度：70%（感恩+期待）】
黄毛。
难民。
与母亲相依为命。
黄小然想起他怀里那半块发霉的饼子，想起他磕头时撞在地上的额头，想起他临走时那句“我明天再来给你上香”。
她忽然觉得，这单生意，好像也不亏。
窗外，月亮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神像上。
黄小然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我什么时候能说话？”
【神力达到100，可解锁【神念传音】功能。当前神力：5。】
一百。
还差九十五。
她看着庙里的蜘蛛网，看着歪斜的供桌，看着门上那个大窟窿。
“六天时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黄小然，你当年三天拿下过五十万的单子，六天还搞不定一个破庙？”
她深吸一口气。
“行，开工。”
【系统温馨提示：现在是深夜，您的潜在客户都在睡觉哦~】
“我知道。”黄小然说，“先规划一下。”
“第一步，等那个黄毛明天来上香，问问情况。”
“第二步，了解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情况。”
“第三步——”
她顿了顿。
“让这些被圈养的人，知道有个人……不，有个神，愿意帮他们。”
窗外，月光如水。
破庙里，新上任的野神黄小然，开始了她成神之路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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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黄毛带着全村人来磕头？方便面引发的神迹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