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有点凉。
黄小然飘在半空，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山魈，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山魈大王也在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凶狠，只有一种……疲惫？
活了这么多年，黄小然见过无数种眼神。客户的、同事的、领导的、对手的。但她很少在一个“妖”的眼睛里，看到这种疲惫。
像是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想放下来。
她正要开口，山魈大王忽然转身。
“跟我来。”
他大步走向石屋，推开门，走了进去。
黄小然和阿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石屋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一些粮和兽皮。
但黄小然的注意力，被墙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幅画。
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画的。但能看出来，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
山魈大王走到画前，站住了。
“这是我娘。”他说，“她死之前，让人画的。就这一幅。”
黄小然没说话。
“我娘是个普通人。”他继续说，“我爹是山里的老山魈，占着这片山头，谁也不让进。我娘上山采药，被我爹抓了。”
他顿了顿。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生了我，然后死了。我爹不要我，把我扔在山里。”
“是一个老太太捡了我。”
他指着山下。
“就是那个村子的人。她把我养大，教我说话，教我吃饭，教我别吓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哑。
但黄小然听出来了，那粗哑下面，藏着的东西。
“后来呢？”她问。
山魈大王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死了。老死的。”
“死之前，她跟我说，娃啊，你是妖，但你也是人养大的。以后，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
他转头看着黄小然。
“所以，我帮了。”
黄小然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山魈，不是什么占山为王的恶霸。
他是一个想报恩的孩子。
一个记着“人养大了我”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她斟酌着问，【不让别的神靠近？】
山魈大王沉默了一下。
“来过几个。”他说，“都是想收编我，让我给他们当打手。”
“有一个，直接说要吃了我，炼妖丹。”
他的声音冷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谁都不让进了。”
黄小然点点头。
明白了。
不是他凶，是他见过的神，都太坏了。
她想了想，开口。
【我叫黄小然，西边神国的野神。我不收打手，不吃妖丹。我收人——收愿意好好活着的人。】
山魈大王看着她。
“你来什么？”
黄小然笑了。
【来邀请你，加入神国。】
山魈大王愣住了。
“加入？”
【对。】黄小然说，【你这里有两百多人，我那边有五万多人。你管得好这两百人，说明你有本事。过来帮我管更多的人，行不行？】
山魈大王沉默了很久。
“我……是妖。”他说。
【我知道。】
“妖和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黄小然反问，【人有的心，妖有没有？人有的情，妖有没有？人想好好活，妖想不想？】
山魈大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小然继续说。
【我那边，已经有一个妖了。】
她指了指阿崽。
【他叫阿崽，也是妖。他娘被万妖盟了，他跑出来，我收留了他。】
【现在他过得挺好。每天帮我拔草，喂树，跑腿。】
阿崽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一下。
山魈大王看着他，看着那个瘦小的、低着头的小妖。
然后他看向黄小然。
“你……真的不嫌弃妖？”
黄小然笑了。
【嫌弃什么？】她说，【我连蛤蟆都收。】
山魈大王答应了。
但有一个条件。
“我要带着这些人一起走。”他说，“我不能扔下他们。”
黄小然点头。
【当然。本来就是来收所有人的。】
山魈大王又说。
“他们在这儿住了三年，习惯了。突然搬家，怕有人不愿意。”
黄小然想了想。
【那这样。】她说，【先不急着搬。你回去问问大家，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继续留下。等过段时间，我再派人来，帮你们把这边也建设起来。】
山魈大王愣了一下。
“你……不嫌麻烦？”
黄小然笑了。
【麻烦什么？】她说，【人多了才热闹。再说了，你这边有山有水，位置挺好。以后可以当神国的分舵。】
山魈大王听不懂“分舵”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嫌麻烦”。
他看着黄小然，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
“你……跟别的神不一样。”他说。
黄小然眨眨眼。
【这话，我听好多人说过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魈大王带着他们，去看了那些村民。
村民们听说“西边的神”来了，都围过来看。
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力壮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一个个看着黄小然，眼神里带着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黄小然飘在半空，冲他们挥挥手。
【大家好，我是西边神国的黄小然。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
她顿了顿。
【愿不愿意跟我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锄地的汉子第一个开口。
“跟您走，能吃饱饭吗？”
黄小然点头。
【能。我那边红薯土豆堆成山，想吃多少吃多少。】
“能……能不被妖兽吃吗？”
【能。我那边有阵法，三阶以下的妖兽进不来。三阶以上的，来了也能打跑。】
“能……能让娃读书吗？”
黄小然愣了一下。
问这话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劳的痕迹。
她看着黄小然，眼神里有光。
“俺以前听说，那些的地方，有学堂，娃能识字。俺娃……俺想让娃识字。”
黄小然看着她，看着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的小娃娃。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说“囡囡要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
她笑了。
【能。】
【等到了神国，我给你们办学堂。娃都能读书，大人想读也行。】
女人的眼睛亮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她说的是真的假的？”
“山魈大王带她来的，应该不会骗人吧？”
“我听说西边那个神，确实厉害……”
“那……要不，去看看？”
黄小然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了底。
她转向山魈大王。
【你这边，有多少人想走？】
山魈大王看了看人群。
“一半吧。”他说，“剩下的，故土难离，想再等等。”
黄小然点点头。
【行。那就先走一半。剩下的，你继续管着。过段时间我派人来，帮你们把这边也建起来。】
她看向人群。
【想走的，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我回家。】
那天晚上，黄小然和阿崽住在山魈大王安排的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间空置的木屋，但收拾得很净，还铺了草。
阿崽躺在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小然的投影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睡不着？】
阿崽坐起来。
“。”
【嗯？】
“那个山魈大王……他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黄小然转头看他。
【哪件？】
“他娘……是人养大的他……”
黄小然点点头。
【应该是真的。】
阿崽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算人还是算妖？”
黄小然想了想。
【你说呢？】
阿崽摇头。
“我不知道。”
黄小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心里装着那些人。这就够了。】
阿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
【嗯？】
“我娘……也是人养大的。”
黄小然愣住了。
“我姥姥是人。”阿崽说，“她捡了我娘，养大了她。后来我娘遇见我爹，生了我。再后来……姥姥死了，我娘带着我，躲在山里。”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娘说，人要报恩。她这辈子，就想报姥姥的恩。”
“可还没报，就死了。”
黄小然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瘦小的、低着头的小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跪在村口，说“收下我”。
她想起他抱着柳三娘，走了三天，一步都没放下。
她想起他蹲在柳三娘旁边，一一拔草。
她忽然开口。
【阿崽。】
阿崽抬头。
【你娘报不了恩，你替她报。】
阿崽愣住了。
【好好活着。】黄小然说，【好好长大。以后帮更多的人。就当是替你娘，还姥姥的恩。】
阿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人群在村口。
七十三个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站在晨光里。
山魈大王站在最前面，看着黄小然。
“交给你了。”他说。
黄小然点头。
【你放心。】她说，【过段时间我派人来，帮你把这边也建起来。到时候，两边就是一家人。】
山魈大王点点头。
他看向那些村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个锄地的汉子忽然开口。
“大王，您……不跟我们走？”
山魈大王摇头。
“我守着这儿。”他说，“以后你们想回来看看，随时回来。”
人群沉默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走到山魈大王面前。
她把孩子放下来，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
“大王，谢谢您收留俺们。”她说，“俺们这辈子，忘不了您的恩。”
孩子不懂事，但也跟着跪下来，学娘的样子，磕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七十三个人，跪了一地。
山魈大王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子，像一座山。
但他的眼睛，红了。
“起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粗哑，“都起来。”
人群站起来。
山魈大王转向黄小然。
“走吧。”他说，“趁天亮。”
黄小然点点头。
【出发。】
队伍，动了。
七十三个人，跟着黄小然和阿崽，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山魈大王站在村口，看着队伍远去。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回山里。
回去的路上，走了四天。
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天，因为人多，走得慢。
但没人抱怨。
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扶着。孩子累了，大人背着。包袱重了，大家分着拿。
黄小然飘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
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慢慢露出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当年跑业务的时候，带客户去看房。
那时候也是带着一群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但那时候，她带的是客户。
现在呢？
她带的是……自己人？
她笑了。
阿崽走在她旁边，抱着柳三娘——出发前，他特意去把她挖出来，又抱着走了四天。
柳三娘的叶子，在他怀里轻轻晃动。
“阿崽。”她忽然开口。
阿崽低头看她。
“你累不累？”
阿崽摇头。
“不累。”
柳三娘的叶子又晃了晃。
“你……人真好。”
阿崽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黄小然在前面飘着，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这小妖，有情况。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
村口，刘子钰站在那儿。
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手按在刀柄上。
但黄小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我回来了。】她说。
刘子钰点点头。
“顺利吗？”
黄小然笑了。
【顺利。带了七十三个人回来。】
刘子钰看向她身后那支队伍，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女人、汉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每次出门，都带人回来。”
黄小然眨眨眼。
【怎么？嫌多？】
刘子钰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
“是觉得……挺好的。”
黄小然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那么一点点。
她笑了。
【刘子钰。】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刘子钰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走。
“没有。”
黄小然笑出了声。
阿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明白了。
原来，也会逗人。
原来，那个冷着脸的刘子钰，也会耳朵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柳三娘。
柳三娘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可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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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七十三个人加入，神国人口突破五万五！黄小然第一次感受到“人多事多”的烦恼。张土地的建议：建学堂、立规矩、分职司。神国，开始像真正的“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