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御花园的芍药圃中,各色芍药开得正盛。粉的娇嫩,红的艳丽,白的清雅,在春阳光下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地。
温锦书兴致勃勃地穿梭在花丛间,小心地采摘着开得最好的花朵。她动作轻柔,生怕伤了花枝,那认真的模样,倒像是寻常人家爱花的少女。
沈清韵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恍惚。若没有这场宫廷变故,此刻的温锦书,或许正在某个花园中无忧无虑地赏花嬉戏;而她自己,也许已经嫁给了某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
“娘娘,您看这朵!”温锦书捧着一朵重瓣粉芍药走来,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晶莹剔透,“开得多好,臣妾觉得这颜色最配您。”
沈清韵看着那朵花,确实很美。但她只是淡淡道:“贵妃自己留着吧。”
“这是臣妾特意为娘娘采的。”温锦书不由分说地将花塞到她手中,又转身继续采花。
不一会儿,她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捧各色芍药,走回沈清韵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娘娘,这些都送给您。”
沈清韵怔住:“这……”
“希望娘娘可以多笑笑。”温锦书仰头看她,眼神清澈而真诚,“臣妾入宫以来,很少见娘娘笑。娘娘笑起来一定很美。”
沈清韵看着怀中这捧还带着清香的花朵,心中百感交集。入宫数月,收到的礼物不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按例赏赐或旁人讨好。但这样一捧亲手采摘的鲜花,却是第一次。
“贵妃费心了。”她轻声说,语气软了几分。
温锦书笑了,那笑容如春暖阳:“只要娘娘喜欢,臣妾就开心了。”
两人又在园中逛了一会儿,温锦书始终笑语嫣然,时不时指着一处景致与沈清韵分享。沈清韵虽仍少言,但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
直到头西斜,两人才各自回宫。
回翊坤宫的路上,碧云终于忍不住问:“娘娘,您今为何对皇后娘娘这般殷勤?还亲自采花送她……”
温锦书坐在轿中,把玩着手中留下的一朵白芍药,淡淡道:“本宫既然说了要与皇后好好相处,自然要做做样子。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本宫对她示好,她总不好太过冷淡。”
“可是娘娘,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陛下心里只有您……”
“碧云,”温锦书打断她,眼神冷静,“在这深宫之中,皇帝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今他宠你,你是贵妃;明他厌你,你便什么都不是。但若能得到皇后的认可,甚至太后的青睐,那地位就稳固多了。”
她将白芍药凑到鼻尖轻嗅:“沈清韵虽然不得宠,但她毕竟是皇后,身后还有沈家旧部的支持。本宫对她示好,既全了贤德的名声,又能让太后和朝臣看到本宫的大度,何乐而不为?”
碧云恍然大悟:“娘娘深谋远虑。”
“更何况,”温锦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今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中。你说,陛下听说本宫主动与皇后交好,还送花哄皇后开心,会怎么想?”
“陛下定会觉得娘娘懂事、大度!”
“不错。”温锦书满意地点头,“这一石多鸟的算计,值得本宫费这番心思。”
回到翊坤宫不久,果然有太监来报,皇上今夜会来用膳。
温锦书立刻吩咐小厨房准备几样萧靖宸爱吃的菜肴,自己则重新梳妆,换了身鹅黄色常服,清新可人。
傍晚时分,萧靖宸如约而至。
“阿锦今可开心?”他一进门便问,眼中带着笑意。
温锦书迎上前,为他解下披风:“开心极了。臣妾今邀皇后娘娘一同赏花,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好,臣妾还采了许多送给娘娘呢。”
萧靖宸有些意外:“你去见皇后了?”
“是呀。”温锦书拉着他坐下,亲手为他斟茶,“靖宸哥哥不是希望后宫和睦吗?臣妾想着,该主动与皇后娘娘亲近些。毕竟娘娘她……也不容易。”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同情:“今与娘娘相处,臣妾发现她其实很好,只是性子清冷了些。臣妾喜欢皇后娘娘。”
萧靖宸闻言,心中一阵感动。他握住温锦书的手:“阿锦,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那靖宸哥哥要怎么奖励臣妾?”温锦书调皮地眨眼。
萧靖宸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朕让人从江南新进了一批绸缎,明就送到翊坤宫来,随你挑选。”
“谢靖宸哥哥!”温锦书欢喜道,随即又正色,“不过靖宸哥哥,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靖宸哥哥……也该多去看看皇后娘娘。”温锦书轻声道,“那之后,您又许久未去凤仪宫了。娘娘虽不说,但心里定是难过的。”
萧靖宸沉默片刻,叹道:“阿锦,你可知,朕与皇后之间……”
“臣妾知道。”温锦书打断他,眼神温柔,“但正因如此,靖宸哥哥才更该善待娘娘。她是您的皇后,是您亲口承诺要照顾的人。”
萧靖宸看着她,良久,将她拥入怀中:“阿锦,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靖宸哥哥又胡说,臣妾可不是您的妻。”温锦书娇嗔,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萧靖宸心中一震,紧紧抱住她:“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妻子。”
这话他说得真心,温锦书听得却心中复杂。她靠在他怀中,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温柔。
这一夜,翊坤宫内温情脉脉。
而凤仪宫中,沈清韵正对着一瓶芍药出神。
那捧花已经被她在青瓷花瓶中,摆在窗边的案几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银辉,美得不真实。
绿萼在一旁劝道:“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清韵没有动,只是轻声问:“绿萼,你说熙贵妃今,是真心还是假意?”
绿萼犹豫道:“奴婢不敢妄言。但……但熙贵妃对娘娘,似乎确实没有敌意。”
“没有敌意吗?”沈清韵苦笑,“也许吧。或许她真的只是想与我好好相处,或许这只是她的算计。但无论如何,这花是美的。”
她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入宫以来,她收到过无数礼物,却从未有一件,像这捧花这样简单纯粹。不掺杂利益,不涉及权谋,只是一捧春里盛开的花。
哪怕这背后可能有算计,但至少这一刻,她愿意相信那份美好。
“绿萼,明你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送到翊坤宫去。”沈清韵忽然说,“就说是本宫谢贵妃今赠花之谊。”
“娘娘,这……”
“去吧。”沈清韵摆摆手,“礼尚往来,这是规矩。”
绿萼只得应下。
夜深了,沈清韵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白里温锦书追蝴蝶的模样,想起她献花时真诚的眼神,想起她说“希望娘娘可以多笑笑”。
有多久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开心了?
父亲在世时,总说她太过沉静,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兄长则会想方设法逗她笑,带她溜出府玩,给她买街边的糖人。
如今,父兄不在了,她成了皇后,必须端庄持重,必须喜怒不形于色。笑与不笑,都成了需要斟酌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芍药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摇曳。
沈清韵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枕畔。
这深宫之中,真真假假,她已经分不清了。但至少今夜,她愿意相信,那捧花里,有那么一丝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