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烫出的红痕过了两天才渐渐消退，但那份黏腻狼狈和被当众羞辱的记忆，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温婉心里。
林嘉怡裸的恶意，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所光鲜学府下涌动的冰冷暗流。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
尽量避开人流高峰去食堂，走路时习惯性地低着头，减少一切可能引起林嘉怡注意的机会。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待的避难所。
只有沉浸在书本和知识里，那些现实的冰冷和压力才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周五下午，没课。
温婉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早早来到图书馆。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径直走向经济类书籍所在的区域深处。
那里有几张靠窗的桌子，位置偏僻，光线却很好，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很少有人过来打扰。
她找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放下书包。
窗外是学校后山郁郁葱葱的景色，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书页，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眼前的知识。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温婉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抬起头时，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橘红色。
她看了一眼手机，竟然已经快五点了。她打算把这一小节看完就去食堂。
再次低头，刚写下一个公式的推导步骤，一道浓重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她书本上的光线。
温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裴泫就站在她的桌边。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冷白，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寒松。
他似乎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对着窗外渐沉的暮光。
面容刚好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温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他！
那天在林荫道上惊鸿一瞥的矜贵身影！
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但那种迫人的存在感和极其出众的外表，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站在自己桌边？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本能袭来的强烈不安。
图书馆这个角落安静得落针可闻，此刻却因为这突然出现的男人而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温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木质香气，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疏离和压迫。
她握着笔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想拉开一点距离。
喉咙有些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睁大眼睛，有些惊惶地看着他。
裴泫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缓慢地扫过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温婉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泫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温婉面前摊开的书本。
修长净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离温婉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视线落在她刚写下的那行公式推导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温婉放在桌角的书。
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温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惊呼出声！
那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珍贵典藏本！
仅供阅览，不能外借，翻页都要特别小心！
她下意识地就想阻止：
“同…同学！那是……”
裴泫仿佛没听见她的惊呼，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翻动起书页。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优雅，但那种完全无视她意愿的姿态，让温婉感到一种强烈的被侵犯感。
图书馆角落死寂一片，只有书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哗啦”声，在温婉听来却格外刺耳。
她僵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书被一个陌生男人随意翻动，又急又怕，脸颊因为窘迫和愤怒而微微发烫，却不敢贸然去抢。
对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温婉感觉自己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终于，裴泫似乎看完了某一页的内容，指尖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温婉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冷冽质感：
“这里的推导，你写错了。”
温婉猛地一愣，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推导？写错了？
裴泫的指尖点了点温婉摊开的笔记本上，她刚刚写下的那个公式推导步骤。
“……你忽略了非凸性的可能，直接套用标准推导，结论是错的。”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每一个专业术语都精准无比。
内容更是直指温婉刚才推导中的核心逻辑漏洞！
温婉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笔记本上的公式，又飞快地回忆着课本上的相关内容……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说的……是对的！
巨大的震惊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过分，气场也冷冽得过分的年轻男人。
他……他竟然懂这个？
而且还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错误？
裴泫将温婉眼中那瞬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尽收眼底。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随手将那本珍贵的典藏案例书合上，动作依旧随意，轻轻放回温婉的桌角，甚至精准地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顺手为之。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图书馆深处另一个更偏僻的藏书区走去，黑色毛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之中。
温婉却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低头看看自己笔记本上被点出的错误，又看看桌角那本被放回原位的书，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那短暂的几分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她平静的角落，留下满地狼藉的思绪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指点她？
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最后那一闪而过陷阱般的兴味……
让温婉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图书馆的暖气似乎失效了，那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远比林嘉怡的恶毒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她再也无法安心看书，匆匆收拾好书包，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仓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