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7:21  |  所属小说:乱世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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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夜色。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不断后退的街景。长安城的街道在夜里格外空旷,只有偶尔巡夜的兵卒,举着火把从旁经过,看见他这一行人,纷纷避让。

前面是皇宫的方向。

黑沉沉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墙内灯火零星,只有几处岗哨还亮着光。含仁殿的方向,依旧漆黑一片。

宇文邕这个皇帝,当真节俭得过分。

他在心里想着,却又隐隐觉得不对。这么晚了,急召他入宫,却连灯都不多点几盏——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马蹄声在宫门前停住。

他下马,跟着来接的内侍往里走。这一次走的不是上次那条路,而是绕到了含仁殿的后面。穿过一道小门,进入一个狭窄的院落,院内只有三间矮屋,其中一间亮着灯。

“晋公,请。”内侍躬身退下。

他推门而入。

宇文邕坐在灯下,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气息。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坐。”

他在对面坐下,看着宇文邕,等他开口。

宇文邕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

是一份密报,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上面写着:晋阳来报,段韶病重,恐难撑过今夏。北齐朝中,高阿那肱与穆提婆争权烈,高纬昼夜嬉游,不理朝政。有传言,斛律光已被削去兵权,软禁家中。

他看完,抬起头。

宇文邕看着他:“你怎么看?”

他沉吟片刻,道:“北齐内乱,对我大周是好事。但段韶若真的病重……”

“你关心段韶?”宇文邕打断他,目光锐利。

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只是觉得,段韶若死,北齐就少了一擎天柱。到时候打起来,更容易些。”

宇文邕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想打仗的人。”他顿了顿,“可朕听说,有人从山东来,给你送了封信。”

他心里猛地一跳。

段韶那封信,他已经烧了。可宇文邕怎么知道的?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臣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但……”

“但什么?”

“但臣不知道是谁写的。信上只有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臣看过之后,就烧了。”

宇文邕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压抑起来。烛火跳动,在宇文邕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烧了?”宇文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

“为什么?”

“因为臣觉得,那封信来得蹊跷。”他迎着宇文邕的目光,“臣刚从宫里出去,就有人送信来,说是从山东来的。臣不敢留。”

宇文邕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那封信,确实是蹊跷。”

他一愣:“陛下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宇文邕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卷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

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段韶欲降周,已遣人送信与宇文护。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告密信?

“这封信,”宇文邕缓缓开口,“是昨天傍晚,有人从宫门缝里塞进来的。塞信的人,没人看见。”

他拿着那张纸条,手心里沁出冷汗。

段韶欲降周。遣人送信。与宇文护。

这三个信息,任何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陛下,”他抬起头,“臣冤枉。”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复杂。

“朕知道。”他说,“你若真要通敌,不会把那封信烧了。你烧了,说明你心里有鬼——但不是通敌的鬼,是怕朕疑心的鬼。”

他松了口气,背后已经湿透。

“可朕叫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宇文邕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叫你来,是想问你——段韶若真要降,你收不收?”

他一怔。

宇文邕转过身,看着他。

“朕知道,段韶派人给你送过信。朕也知道,那信你烧了。但朕更知道,段韶若真想降,不会只送一次信。他还会再派人来。”

他沉默。

宇文邕说得对。段韶确实又派人来了,那个送玉牌的商人,此刻应该还在回山东的路上。

“陛下,”他缓缓开口,“若段韶真来降,臣以为……该收。”

“哦?”宇文邕挑眉,“他是北齐名将,手上沾过我大周将士的血。收他,军中将领能服?”

“陛下,”他站起身,“段韶是北齐名将不假,可他更是当世难得的帅才。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十万精兵。至于军中将领……臣愿去说服他们。”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愿去说服他们?”

“是。”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道:“因为臣知道,要一统天下,需要人才。段韶是人才,韦孝宽是人才,斛律光也是人才。只要是人才,不管他以前是谁的人,臣都愿用。”

宇文邕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宇文护,”他说,“你变了。”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保持平静:“陛下……”

“不必解释。”宇文邕摆摆手,“变了是好事。朕宁愿你变,也不愿你还是从前那个让朕夜提防的人。”

他沉默。

宇文邕走回案前,坐下,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他面前。

“打开。”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文书,最上面的一份,盖着北齐的国玺。

他拿起,细看。

是一份诏书。高纬的诏书。上面写着:段韶心怀异志,意图谋反,即起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押送晋阳候审。

他的手微微一抖。

段韶……被削职了?

“这诏书,”宇文邕缓缓开口,“是朕的人从晋阳弄出来的。高纬本已盖玺,但被高阿那肱压了下来,没有发出。”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邕。

宇文邕的目光很沉。

“高阿那肱为什么不发?因为他想用段韶的事,跟朕做笔交易。”

“交易?”

“是。”宇文邕从木匣里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他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只要朕愿意出兵帮他除掉穆提婆,他就把段韶的人头送给朕。”

他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高阿那肱,这个北齐的佞臣,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出卖自己国家的名将。

“陛下如何回复的?”

宇文邕冷笑一声:“朕没有回复。朕等着。”

“等什么?”

“等段韶自己来。”宇文邕看着他,“朕相信,段韶不是傻子。他知道高阿那肱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沉默。

宇文邕说得对。段韶是聪明人,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知道,段韶还犹豫着。他派来的人说,他要劝斛律光一起走。

“陛下,”他开口,“臣以为,段韶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斛律光。”他说,“段韶与斛律光,是北齐的双璧。两人相交多年,情同手足。段韶要走,必然想带着斛律光一起走。可斛律光那人,刚烈忠直,未必肯降。”

宇文邕点点头:“你说得对。斛律光那人,朕也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要他降,比他还难。”

他沉默。

宇文邕忽然问:“若是斛律光不肯降,段韶会如何?”

他想了想,道:“臣以为……段韶会留下来,陪他。”

宇文邕眉头一挑:“为何?”

“因为段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他说,“他与斛律光几十年交情,不会丢下他不管。”

宇文邕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两个名将,却摊上那么个昏君。”

他听着,没有说话。

宇文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段韶的事,你来办。”他说,“他若来,你收;他若不来,你也别强求。朕只要一句话——”

他等着。

宇文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段韶来不来,朕都不希望看到他死在高阿那肱手里。”

他一怔。

宇文邕这是……想救段韶?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宇文邕摆摆手,“段韶是敌人,可敌人也有敌人的价值。他活着,北齐就多一刺;他死了,北齐反倒少个麻烦。朕要他活着,活着让高纬难受,让高阿那肱害怕,让北齐的将士们看看——他们效忠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宇文邕这个皇帝,比他想的更深,更远。

“臣明白了。”他说,“臣会尽力。”

宇文邕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天快亮了,回去歇歇。”

他行礼,退出屋外。

夜色已经淡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夜,又是惊心动魄。

宇文邕知道了段韶送信的事。宇文邕也知道高阿那肱想段韶。宇文邕还知道,他宇文护,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宇文护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他是谁,没问他为什么变,没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给了他一个任务:救段韶。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加小心。

回到府里,天已经大亮。

李植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明公,昨夜……”

“进去说。”

他进了书房,李植跟在后面,关上门。

“昨夜宫里又来人了?”李植问。

他点点头,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李植听着,脸色变了几变。

“明公,陛下这是……”

“这是让我办事。”他说,“也是让我选边。”

李植一怔:“选边?”

“段韶的事,办好了,陛下更信我;办不好,陛下就会疑我。至于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那就看我的命了。”

李植沉默片刻,道:“明公,这事不好办。段韶在晋阳,离长安上千里。咱们的人手,够不着那边。”

“够不着也得够。”他说,“你去找几个人,要可靠的,去晋阳走一趟。”

李植应了,又问:“去做什么?”

“去送信。”他从案上取过纸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李植,“找到段韶的人,把这封信交给他。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段韶本人手里。”

李植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他继续道,“斛律光那边,也打听打听。看他是真被软禁,还是另有安排。”

李植点头:“属下明白。”

他挥挥手,李植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夜没睡,头疼得厉害。可脑子还在转,本停不下来。

段韶。斛律光。高阿那肱。穆提婆。高纬。宇文邕。这些人一个个在脑子里闪过,像走马灯似的。

段韶要降,可斛律光不肯。段韶不肯丢下斛律光,所以来不了。高阿那肱想段韶,宇文邕想救段韶。他夹在中间,得把这团乱麻理顺。

怎么理?

他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

有办法了。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晋阳的位置。那是北齐的军事重镇,段韶经营多年,固若金汤。要从那里救人,几乎不可能。

可若是……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明公,有客来访。”

他皱眉:“谁?”

“韦孝宽。”

他一愣。

韦孝宽?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请他去花厅。”他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花厅里,韦孝宽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晋公,冒昧来访,恕罪恕罪。”

他回礼:“韦将军客气。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他打量着韦孝宽,发现他今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神采。

“韦将军今来,有何见教?”

韦孝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封信。

他接过,展开。

信是段韶写的。字迹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内容却比上次长得多。

“……某与斛律兄,相交三十载,情同手足。今某欲去,而兄不肯。兄曰:‘吾世受齐恩,岂可背之?纵死,亦为齐鬼。’某闻之,泣不能语。然某知,若兄留,必死。高阿那肱已蓄意之,只待时机。某欲救之,而力不能。闻公智谋过人,或可有策。若公能救斛律兄一命,某愿以残躯为公效犬马之劳……”

他看完,抬起头。

韦孝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意。

“段韶的信,怎么到了韦将军手里?”

韦孝宽笑了笑:“段韶派人送来的。他知道我与晋公……有些往来,便托我转交。”

他沉默片刻,问:“韦将军看过了?”

“看过了。”

“韦将军怎么看?”

韦孝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段韶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是个重情义的。他为了斛律光,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这样的人,值得救。”

他点点头:“韦将军说得是。”

“可问题是,”韦孝宽放下茶盏,“怎么救?斛律光在晋阳,那是北齐腹地。咱们的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带不走他。”

他沉默。

韦孝宽看着他,忽然问:“晋公可有办法?”

他想了想,道:“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说说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斛律光不是被软禁吗?软禁,就是还有人看着,但没关进大牢。只要有人看着,就有空子可钻。”

韦孝宽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若能买通看守,把人偷出来,再安排人手接应,一路送到边境……”

“边境离晋阳上千里,”韦孝宽打断他,“一路上有多少关卡,多少盘查,晋公想过吗?”

“想过。”他转过身,“所以,不能走陆路。”

韦孝宽眉头一挑:“水路?”

“是。”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晋阳的位置,“晋阳往东,是滹沱河。顺流而下,可入河北。河北是我大周与北齐交界之处,只要到了那里,就好办了。”

韦孝宽盯着舆图,沉吟良久。

“滹沱河水势湍急,行船不易。而且沿河也有关卡,若是被发现……”

“所以,要快。”他说,“在消息传到之前,把人送出去。”

韦孝宽沉默。

他知道韦孝宽在想什么——这个计划太冒险,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段韶在等他的答复。宇文邕在等他的结果。他夹在中间,只能走这一步。

“韦将军,”他开口,“你若不愿参与,我不勉强。只是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韦孝宽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晋公,”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他摇头。

韦孝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来,是因为段韶托我转交这封信。可我更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他等着下文。

韦孝宽继续道:“你若是不管,那就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人。这样的人,我不敢深交。你若是管,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有几分热肠。这样的人,我愿意帮你。”

他怔住。

韦孝宽拍拍他的肩:“你这个计划,我帮你。水路那边,我有人。沿河的关卡,我也熟。只要你把人弄出来,剩下的,我来安排。”

他看着韦孝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韦将军……”

“不必多说。”韦孝宽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是帮段韶,是帮斛律光,是帮这两个不该死的人。你若真想谢我,就把事办好,别让他们死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他送到门口,望着韦孝宽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植从旁边走出来,低声道:“明公,韦将军这是……”

“这是真帮我。”他说,“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那个送信的人。”

李植应了,快步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云。

云很厚,遮住了太阳。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傍晚时分,李植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寻常的布袍,一看就是个读过书的。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

“小人段义,参见晋公。”

他点点头,让他坐下。

“你是段韶的什么人?”

“回晋公,小人是段将军的家仆,从小跟着将军长大。这次来长安,是奉将军之命,送信给韦将军。”

他听着,打量了段义几眼。

这人说话沉稳,眼神不乱,不像是普通家仆。段韶派他来,想必是信得过的。

“段将军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回去告诉段将军,就说——斛律将军的事,我来想办法。”

段义眼睛一亮:“晋公愿意救斛律将军?”

“愿意。”他说,“但有个条件。”

“晋公请说。”

他盯着段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斛律将军救出来之后,段将军必须立刻来长安。一天都不能耽搁。”

段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他继续道,“斛律将军那边,需要有人接应。你在晋阳,有没有可靠的人?”

段义想了想,道:“有。斛律将军府上,有个管家,叫斛律安,是斛律将军的家奴,忠心耿耿。若是有办法,可以先联系他。”

他点点头:“好。你回去之后,先找这个斛律安,告诉他——有人会去救斛律将军。让他做好准备,随时接应。”

段义应了,又问:“晋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想了想,道:“半个月后。十五那天夜里,月黑风高,好办事。”

段义记下,起身告辞。

他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等等。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高阿那肱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段将军了。”

段义神色一凛:“小人明白。”

他点点头,让李植送他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偶尔闪过的电光,心里默默算着子。

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要安排人手,要打通关节,要准备好一切。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够。

接下来的子,他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要处理均田试点的事。宇文邕选了两个县让他试,一个是长安附近的万年县,一个是同州附近的冯翊县。两个县的县令都是老油条,当面唯唯诺诺,背地里阳奉阴违。他得想办法敲打他们,让他们把事办实。

晚上,他要安排救斛律光的事。李植找了几个可靠的人,扮成商人,分批往晋阳去。韦孝宽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沿河的关卡已经打好招呼,到时候可以放行。

还有杨坚那边。杨丽华那夜来访之后,他让人暗中盯着杨府。郑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深夜进去,天亮前离开。杨坚的“病”,似乎好得差不多了,但依旧称病不出,连朝会都不参加。

宇文邕那边,倒是没有再急召他。只是每隔两三天,就有人送来一份密报,全是北齐那边的消息。高阿那肱和穆提婆斗得越来越凶,高纬依旧昼夜嬉游,斛律光还被软禁着,段韶称病不出。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十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傍晚,他刚从万年县回来,李植就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明公,出事了。”

他心里一沉:“什么事?”

“段义……死了。”

他愣住。

“怎么死的?”

“说是路上遇到山贼,被了。”李植压低声音,“可小人查过,那条路本没有山贼。是有人故意的。”

他沉默片刻,问:“信呢?”

“信……”李植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信不见了。那封信上,写着他们的计划——十五那天,月黑风高,去救斛律光。

若是这封信落到高阿那肱手里……

“明公,”李植急道,“现在怎么办?”

他睁开眼,望着外面的天色。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派人去晋阳,”他说,“越快越好。告诉斛律安,计划取消。让段韶那边的人,全都藏起来,暂时别动。”

李植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他,“还有——让人去查,段义是怎么死的,谁的。查出来之后,立刻报我。”

李植点头,快步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闪电。

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冰凉刺骨。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信是谁拿走的?高阿那肱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若是高阿那肱拿到了信,他会怎么做?了斛律光?还是设下圈套,等着他们去钻?

若是斛律安接到了消息,藏起来了,那还好。若是没接到,十五那天去了……

他不敢往下想。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起了水。仆人们撑着伞跑过来,要给他打伞,被他挥手斥退。

他需要冷静。

可怎么冷静?

段义死了。信丢了。计划暴露了。半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书里,有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可他不信天。

他信自己。

雨夜里,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道:

“来人。”

一个仆人跑过来:“明公?”

“备车,去韦府。”

马车在雨夜里疾驰。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马蹄声。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韦孝宽会怎么说?会怪他?会放弃?还是会继续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见韦孝宽。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必须商量出新的办法。

因为段韶还在等。斛律光还在等。宇文邕也在等。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他下车,冒着雨往门里走。门房认出是他,赶紧往里通报。不多时,韦孝宽亲自迎了出来,见他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晋公,这是……”

“进去说。”

书房里,他换了身衣服,捧着热茶,把段义被、信被拿走的事说了一遍。

韦孝宽听完,沉默了很久。

“段义被,”他终于开口,“说明有人盯上这件事了。拿走信,说明那人想知道咱们的计划。可若是高阿那肱的人,拿到信之后,应该立刻动手抓人,而不是等着。”

他听着,心里一动。

“韦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韦孝宽看着他,“拿走信的人,可能不是高阿那肱的人。”

他一愣:“那是谁?”

韦孝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晋公,你有没有想过,段义来长安的事,都有谁知道?”

他想了想,道:“你,我,李植,还有段韶那边的人。”

“就这些?”

“就这些。”

韦孝宽点点头,又问:“那有没有可能,段义在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了?”

他沉默。

有这个可能。段义从晋阳到长安,千里迢迢,一路上不知要经过多少关卡。若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一路跟踪,那……

“韦将军怀疑谁?”

韦孝宽摇摇头:“没有证据,不好说。但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一直在想。”

“谁?”

韦孝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杨坚。”

他心里一震。

杨坚?

“韦将军为何怀疑他?”

韦孝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件不相的事。

“你知道杨坚的父亲是谁吗?”

他点头:“杨忠,大周名将,官至柱国大将军。”

“那你知道,杨忠当年和谁交情最好?”

他想了想,摇头。

韦孝宽缓缓道:“段韶的父亲,段荣。”

他一愣。

段荣?段韶的父亲?

“杨忠和段荣,当年一起跟过高欢。后来高欢死了,杨忠投了西魏,段荣留在东魏。两人分道扬镳,但交情没断。杨忠死前,还让人给段荣送过信。”

他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杨坚和段韶,是世交?

“这些事,”韦孝宽继续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当年在玉璧时,听一个老兵说的。那老兵是杨忠的旧部,后来跟了我。”

他沉默。

若杨坚和段韶是世交,那杨坚知道段韶要降的事,就不奇怪了。可他为什么要拿走那封信?为什么要段义?

“韦将军,”他开口,“杨坚和段韶,这些年可有往来?”

韦孝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杨坚这人,心思深,做事从不留把柄。就算有往来,也不会让人知道。”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韦将军,你方才说,拿走信的人,可能不是高阿那肱的人?”

“是。”

“那有没有可能,是杨坚的人?”

韦孝宽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有可能。”

屋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心里飞快转着。

若真是杨坚的人拿走了信,那杨坚想什么?救段韶?还是害段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把杨坚这个人,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韦将军,”他站起身,“多谢你提醒。这件事,我会去查。”

韦孝宽点点头,也站起身。

“晋公,”他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韦将军请说。”

韦孝宽看着他,目光很深。

“杨坚这个人,比你我想的都要危险。你以后,要多加小心。”

他点头:“我记住了。”

他出了韦府,上了马车。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车夫拼命拉着缰绳,不让马儿受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杨坚。杨坚。杨坚。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杨丽华那夜来访,说父亲在骗他。郑译是他的人,潜伏在自己府里。段义被,信被拿走,也可能是他的。

这个人,到底想什么?

马车忽然停住了。

他睁开眼,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惊慌:“明公,前面……前面有兵马!”

他一愣,掀开车帘往外看。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奔来。马蹄声急促,火把在雨中忽明忽暗,看着像是……宫里的宿卫。

他心里一紧。

又是宫里的人?

马车停住,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为首的翻身下马,冒着雨跑到车旁。

“晋公!陛下急召!”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车。

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望着那队人马,忽然想起一个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段义的事还没查清,宇文邕又急召。这一次,又是什么事?

他翻身上马,跟着那队人马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雨夜中,马蹄声急促如鼓。

他伏在马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夜,怕又是无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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