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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并肩而行,往长安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田野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段韶骑在马上,身子微微摇晃,脸色依旧蜡黄。他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宇文护拦住。
“别说话,省点力气。”
段韶苦笑:“晋公,我还没虚弱到那种程度。”
宇文护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段韶这是在强撑。重伤未愈,又被杨坚折腾了这几天,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如今还能骑马,全凭一股气撑着。
这股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前面有个镇子,”他说,“咱们歇一歇。”
段韶摇头:“不用。直接回长安。”
宇文护勒住马,看着他。
“段将军,你伤成这样,回长安做什么?”
段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帮你。”
宇文护愣了一下。
“帮我?”
“嗯。”段韶道,“杨坚让我跟着你,不是让我养伤的。是让我帮你对付独孤信。”
宇文护沉默。
段韶继续道:“我在北齐这么多年,和独孤信打过不少交道。这个人,我比你了解。”
宇文护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段韶伤成这样,还在想着帮他。这个人,值得交。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两匹马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到了长安城外。
城门守军查验了他们的文书,看了段韶几眼,没多问,放行了。
进了城,段韶四下打量,眉头微微皱起。
“这城里……不太对。”
宇文护也感觉到了。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大半,一队队兵卒来回巡逻,神色警惕。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杨坚越狱之后,就一直这样。”他说,“陛下下令搜城,抓了好几百人。”
段韶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晋公府门口,李植已经在等着了。见宇文护回来,快步迎上,可看见他身边的段韶,愣住了。
“明公,这是……”
“段将军。”宇文护下马,“安排个院子,请大夫来。”
李植脸色一变,赶紧点头。
段韶被扶进后院,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嘱咐静养。宇文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开。
回到书房,李植已经等着了。
“明公,您可回来了。”他压低声音,“这几天,出大事了。”
宇文护坐下,问:“什么事?”
李植道:“独孤信动手了。”
他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李植道:“昨天朝会上,独孤信上书,说您私通北齐,勾结杨坚,图谋不轨。还说,他有人证物证,请陛下下旨查办。”
宇文护听着,眉头皱紧。
“陛下怎么说?”
“陛下把折子压下来了,说等您回来再议。”李植看着他,“可独孤信那边,已经开始活动了。他联络了好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要陛下治您的罪。”
宇文护沉默。
独孤信这是要赶尽绝。
“还有,”李植继续道,“郑译死在牢里了。”
他一愣。
“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自。”李植冷笑一声,“可谁都知道,是被人灭口了。”
宇文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郑译死了。死无对证。独孤信手里,还有什么?
“段韶的事,”他问,“独孤信知道吗?”
李植摇头:“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段将军在咱们府里,早就带人来抓了。”
宇文护点点头。
“让人守好后院,不许任何人靠近。段韶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李植应了,退下。
宇文护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西斜,黄昏将至。
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夜里,段韶醒了。
宇文护去看他,他正靠在床头喝药。见他进来,放下药碗。
“晋公,我想了一下午。”
宇文护在床边坐下,问:“想什么?”
段韶看着他,目光很深。
“想怎么对付独孤信。”
宇文护等着下文。
段韶继续道:“独孤信这个人,老谋深算,手眼通天。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硬碰硬,你碰不过他。”
宇文护点头。
“那怎么办?”
段韶道:“要动他,得先断他的。”
“什么?”
段韶一字一句道:“他的人。”
宇文护听着,心里一动。
“你是说……”
段韶道:“独孤信能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不是他一个人,是他手底下那帮人。关陇贵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都是他的人。只要这些人还在,他就倒不了。”
宇文护沉默。
段韶说得对。独孤信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集团。动他,就是动整个关陇贵族集团。
“可这些人,”他说,“怎么断?”
段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让他们自己断。”
宇文护一愣。
“自己断?”
段韶道:“独孤信手下那些人,看着铁板一块,其实各怀心思。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怕得罪人。只要找到他们的软肋,一个一个敲开,这铁板就裂了。”
宇文护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段韶在北齐这么多年,和这些权贵打了半辈子交道。他说的,是经验之谈。
“那从谁开始?”
段韶想了想,道:“侯莫陈崇。”
宇文护眉头一挑。
侯莫陈崇?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铁杆盟友。
“他有什么软肋?”
段韶道:“他儿子。”
宇文护等着下文。
段韶继续道:“侯莫陈崇有个儿子,叫侯莫陈晖,在并州当刺史。这人贪财好色,名声很臭。前些年,他贪了一笔军饷,被人告了。侯莫陈崇花了大力气才把事压下去。”
宇文护听着,心里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从侯莫陈晖下手?”
段韶点头。
“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能侯莫陈崇就范。侯莫陈崇一倒,独孤信就断了一条胳膊。”
宇文护想了想,问:“这个把柄,现在还在吗?”
段韶笑道:“在。告他的人,是我的人。”
宇文护一愣。
“你……你的人?”
段韶点头。
“当年我在北齐,就派人盯着北周边境。侯莫陈晖贪军饷的事,我早就知道。告他的人,是我安排的。”
宇文护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段韶这个人,心思之深,布局之远,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那人现在何处?”
段韶道:“在晋阳。我把人藏起来了,侯莫陈崇一直没找到。”
宇文护点点头。
“好。我去把人接来。”
段韶摇头。
“不用你去。让杨坚去。”
宇文护一愣。
“杨坚?”
段韶道:“杨坚在晋阳有人。让他去办,比你去快。”
宇文护沉默。
杨坚,他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夜里,杨坚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进了书房,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段韶呢?”
宇文护道:“在后院养伤。”
杨坚点点头,坐下。
“找我什么事?”
宇文护把段韶的计划说了一遍。杨坚听完,沉默良久。
“侯莫陈晖的事,我知道。”他说,“可那人藏在哪里,我不知道。”
宇文护道:“段韶说,你知道。”
杨坚眉头一挑。
“他说我知道?”
宇文护点头。
杨坚沉默。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终于,杨坚开口了。
“他说的没错。我知道。”
宇文护等着下文。
杨坚继续道:“那人在晋阳城东的一个院子里,外面看着是普通民居,里面住着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叫赵贵的人——不是咱们朝里那个赵贵,是另一个人。”
宇文护问:“你怎么知道?”
杨坚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那人,是我救的。”
宇文护一愣。
杨坚道:“当年段韶派人告侯莫陈晖,事成之后,那些人被侯莫陈崇追。段韶顾不上他们,是我让人把他们藏起来的。”
宇文护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杨坚和段韶,原来早有往来。
“那现在,”他问,“能把人接来吗?”
杨坚想了想,道:“能。但要快。侯莫陈崇的人一直在找他们,万一被找到,就麻烦了。”
宇文护点头。
“什么时候动身?”
杨坚站起身。
“现在。”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宇文护,”他回过头,看着他,“有件事,我要问你。”
宇文护道:“你说。”
杨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宇文护知道他在问什么。
“真的。”他说,“我不是原来的宇文护。原来的宇文护,已经死了。”
杨坚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释然。
“我信你。”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宇文护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
杨坚信他了。
可杨坚信他,是因为段韶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三天后,杨坚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人——赵贵。
赵贵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精明。见了宇文护,恭恭敬敬行礼。
“小人赵贵,见过晋公。”
宇文护让他坐下,问:“侯莫陈晖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贵道:“小人知道。当年侯莫陈晖贪了五万两军饷,小人手里有账本,有证人,有他亲笔签字的文书。”
宇文护心头一喜。
“这些东西,现在何处?”
赵贵道:“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晋公若要,小人随时可以取来。”
宇文护点点头。
“好。你先歇着,回头我让人跟你去取。”
赵贵被带下去休息。
宇文护看着杨坚,问:“路上顺利吗?”
杨坚摇头。
“不太顺利。有人盯上我们了。”
宇文护眉头一皱。
“谁?”
杨坚道:“不知道。但我们出晋阳的时候,后面跟了几个人。甩掉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
宇文护沉默。
侯莫陈崇的人,还是独孤信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抓紧时间了。
当天夜里,赵贵带着人去取账本和文书。天亮时,东西到了宇文护手里。
他翻看着那些账本,心里越来越亮。
五万两军饷,三十二个证人,十七份签字画押的文书。这些证据,足够让侯莫陈晖死十次。
“李植,”他道,“派人去请侯莫陈将军,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李植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他,“别去他府里,去城外那个茶寮。”
李植点头。
一个时辰后,宇文护在城西茶寮见到了侯莫陈崇。
侯莫陈崇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便服,脸色阴沉。见他进来,冷冷道:
“晋公找我什么事?”
宇文护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侯莫陈将军,先喝茶。”
侯莫陈崇没动。
宇文护也不急,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侯莫陈将军,”他放下茶杯,“令郎最近可好?”
侯莫陈崇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宇文护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侯莫陈将军,先看看这个。”
侯莫陈崇拿起账册,翻开。
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这是……”
宇文护道:“这是令郎在并州任上,贪墨军饷的账本。五万两,三十二个证人,十七份签字画押的文书。侯莫陈将军,你说,这些东西若是送到陛下面前,令郎会怎样?”
侯莫陈崇的手在发抖。
“你……你想怎样?”
宇文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让侯莫陈将军,帮我一个忙。”
侯莫陈崇盯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
“什么忙?”
宇文护道:“告诉我,独孤信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侯莫陈崇脸色变了。
“你……你想让我出卖独孤柱国?”
宇文护摇头。
“不是出卖。是站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侯莫陈崇。
“侯莫陈将军,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朝堂上,要变天了。独孤信老了,可他还不肯放手。他想把他的儿子、他的女婿、他的门生,都扶上来。可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他独孤家的。”
他转过身,看着侯莫陈崇。
“你跟着他,能得什么?他死了,你能接他的班吗?他儿子能容你吗?”
侯莫陈崇沉默。
宇文护继续道:“可你若帮我,我保你一家平安。令郎的事,我当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我也当不知道。你只要告诉我,独孤信这些年,都了些什么。”
侯莫陈崇低着头,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可怕。
良久,侯莫陈崇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
宇文护道:“我宇文护说话,从不食言。”
侯莫陈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好。我说。”
他从头说起,说了很久。
独孤信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从他嘴里说出来——贪墨军饷,私通外藩,卖官鬻爵,排除异己,甚至……当年害死杨忠的真相。
宇文护听着,心里越来越冷。
独孤信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狠,还要毒。
“还有一件事,”侯莫陈崇道,“郑译,是他的。”
宇文护眉头一挑。
“郑译?他怎么的?”
侯莫陈崇道:“郑译被抓之后,独孤信派人给他递话,让他咬你。郑译照做了。可独孤信怕他反口,就让人在牢里把他弄死了。”
宇文护点点头。
和他猜的一样。
“还有吗?”
侯莫陈崇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侯莫陈崇看着他,目光古怪。
“杨坚越狱那天晚上,独孤信府里,有人出去过。”
宇文护心头一震。
“什么人?”
侯莫陈崇道:“不知道。但那人出去的时候,带着一队人。第二天,杨坚就跑了。”
宇文护听着,手心沁出冷汗。
杨坚越狱,是独孤信的?
“你确定?”
侯莫陈崇摇头。
“不确定。只是……我的人看见的。”
宇文护沉默。
独孤信派人劫走杨坚,又栽赃给他?可杨坚被抓之后,又跑了。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起杨坚说过的话——“独孤信才是我父亲的真正凶手。”
杨坚知道真相。那杨坚越狱,是独孤信救的,还是他自己跑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侯莫陈将军,”他道,“今天的话,你知我知。”
侯莫陈崇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宇文护送走侯莫陈崇,一个人坐在茶寮里,望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西斜,黄昏将至。
他忽然想起段韶说的话——“让他们自己断。”
侯莫陈崇已经断了。
下一个,是谁?
尾·伏笔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李植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快步迎上。
“明公,出事了。”
他心里一沉。
“什么事?”
李植压低声音:“杨坚……被人盯上了。”
宇文护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李植道:“他今天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后面跟了几个人。他甩掉了,可那些人还在附近转悠。”
宇文护沉默。
谁的人?独孤信的人?还是……
“他现在在哪儿?”
李植道:“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
宇文护点点头。
“让他先别回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植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他,“段韶那边,怎么样了?”
李植道:“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宇文护松了口气。
“好。我去看看他。”
他往后院走,走到段韶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段韶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他觉得很熟悉。
是谁?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段韶靠在床头,旁边坐着一个人——杨坚。
杨坚见他进来,站起身。
“晋公。”
宇文护看看他,又看看段韶。
“你不是在城外吗?”
杨坚道:“我悄悄回来的。有件事,要当面跟你们说。”
宇文护关上门,走过去。
“什么事?”
杨坚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找到那封信了。”
宇文护一愣。
“什么信?”
杨坚一字一句道:“斛律兄写的那封信。”
宇文护心头一震。
“在哪儿?”
杨坚道:“在高阿那肱手里。他把信送给了独孤信。”
宇文护脑子里嗡的一声。
独孤信拿到那封信了?
“什么时候?”
杨坚道:“三天前。信送到的时候,独孤信让人给我递了个话。”
宇文护问:“递什么话?”
杨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让我了你。了你,他就把信还给我。”
屋里静得可怕。
宇文护看着杨坚,杨坚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段韶忽然开口。
“杨兄,你不会他的。”
杨坚转头看他。
段韶继续道:“你若想他,早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杨坚沉默。
宇文护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杨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他。”
他看着宇文护,目光复杂。
“可那封信,我必须拿回来。”
宇文护问:“你想怎么做?”
杨坚道:“我想让你帮我。”
宇文护等着下文。
杨坚继续道:“独孤信约我明天见面。在城外玉泉寺。”
宇文护眉头一挑。
玉泉寺?
“他约你做什么?”
杨坚道:“他说,要当面谈谈。”
宇文护沉默。
独孤信约杨坚见面。谈什么?谈怎么他?还是谈别的什么?
“你去吗?”
杨坚点头。
“去。必须去。”
宇文护想了想,道:“我跟你去。”
杨坚一愣。
“你?”
“嗯。”宇文护道,“独孤信要的是我。我去,他才会露面。”
杨坚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宇文护,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宇文护也笑了。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段韶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是个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