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都他妈给老子把招子放亮,抬起头来!”
李惊澜一声暴喝,不像人声,倒像是寒冬腊月里陡然炸开的冰坨子。
震得洞壁嗡嗡回响,篝火都跟着颤了三颤。
所有俘虏,甭管轻伤重伤,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个煞星。
李惊澜刀尖一抬,精准地点过钱枭、庞大山、刘癞子、赵四。
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你们四个,瞅瞅自个儿这德行,进气儿多出气儿少,跟破风箱似的。”
“救?拿什么救?把这山洞掏空了也找不出二两药来!”
“留着你们,浪费老子们抢回来的粮食,听着你们这要死不活的动静还他妈闹心!”
他手腕一翻,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慑人的弧线,作势就要朝最前头、眼看就要咽气的钱枭脖子上抹去!
“老子今儿发发善心,送你们早点上路!”
“黄泉路上跑快点,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擦亮堂点,别他妈再做这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的买卖!”
“饶命啊!爷爷!好汉爷!刀下留人!留人呐!”
一个轻伤的俘虏率先崩溃,哭爹喊娘,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祖宗!亲祖宗!别我!我能活!我能当牛做马!我吃得少得多!留我一条狗命吧!”
另一个吓得语无伦次。
“我家……我家还有八十老母啊!眼瞎了,就指望我这点抢回去的馊米活命啊!”
“我死了她可咋整啊!呜呜……”
这位哭得情真意切,就是不知道那“八十老母”是不是真有。
“李都尉,且慢动手。”
李牧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响起。
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还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审视味儿,像菜市场挑牲口。
李惊澜的刀锋,在距离钱枭脖子还有一寸的地方稳稳停住,扭过头,脸上气未消。
“陛下,这些腌臜泼才,死有余辜,留着也是祸害,平白浪费口粮。”
李牧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过来。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重伤员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评估几件破损的器物。
最后定格在钱枭那死灰般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儿?因何落草,这刀头舔血的勾当?”
李牧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
钱枭眼珠子艰难地动了动,看向眼前这个过分年轻、衣着寒酸却自称“朕”的“皇帝”。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小人钱枭……沧州……沧州人士……”
“老家遭了蝗灾,颗粒无收……”
“娘……娘饿死在逃荒路上……”
“实在没……没活路了……才跟着钻山鼠……混口……混口饭吃……”
“小……小人没过良善百姓……”
“抢的……抢的都是过路的行商……”
“求……皇上……开恩……饶……饶命……”
他旁边跪着的、一个跟他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道疤的汉子,是他哥钱隼。
此刻也是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地上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喊。
“皇上!皇上明鉴啊!我弟弟说的句句属实!”
“我们都是被那挨千刀的钻山鼠的!”
“不上山就得饿死,上了山不听他的就得被打死!我们是没法子啊皇上!”
“求您开开恩,饶我弟弟一条贱命!我钱隼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接着当!求您了!”
其他轻伤俘虏一看有门儿,立刻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有说家里田地被乡绅强占的,有说欠了印子钱被得家破人亡的,有说被官府抓了徭役逃跑的……
总之个个都是苦大仇深、被上梁山的清白好汉。
脏水全泼给了已死的钻山鼠和几个头目,把自己摘得跟刚出淤泥的白莲花似的。
李牧之听着,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头门儿清。
这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天晓得。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这个求活的劲儿。
“哦?照你们这么说,倒都是被无奈,情有可原了?”
李牧之拉长了调子,不置可否。
俘虏们一听,有戏!哭嚎得更起劲了,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皇上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也罢。”
李牧之话锋忽地一转,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眼神也抬了起来,望着洞顶那不知名的黑暗处,仿佛在跟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交流。
“朕,受命于天。上天,有好生之德。”
“朕观尔等,虽曾误入歧途,行差踏错,然其情可悯,其心……此刻倒也显出几分悔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垂下,再次落在奄奄一息的钱枭身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
“今,朕便顺应这天意,给你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迈步,走到钱枭身边,蹲下身。
洞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火塘里柴火噼啪的爆响,和钱枭那拉风箱似的艰难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惊澜,都紧紧盯在李牧之那只缓缓伸出的手上。
那手,不算粗糙,但也绝谈不上养尊处优,指尖还沾着点黑灰。
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屏息的力量感。
轻轻按在了钱枭那血肉模糊、还在渗血的恐怖伤口上。
“是生是死,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也看……”
李牧之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值不值得,朕耗费这份……天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牧之心中默念。
“系统,对目标钱枭,使用0.2点信仰之力,执行治疗!”
一股细微却真实不虚的暖流,从他掌心劳宫悄然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钱枭体内。
下一秒——
“嗬……!”
钱枭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不是痛苦的抽气,而是一种堵塞的河道被猛然冲开的畅快!
他原本死灰般的脸色,如同被注入了活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口那狰狞的伤口处,血肉诡异地蠕动、收缩、愈合!
翻卷的皮肉边缘迅速贴合,流血戛然而止。
甚至那破损的衣物下,新生肌肤的光泽都隐约可见!
他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有力,膛开始有力地起伏!
在所有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的注视下,钱枭,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打转、只剩一口气吊着的重伤员。
竟然……竟然自己用手肘撑地,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连个疤痕都找不到的口。
又猛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神色平静无波的李牧之。
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狂喜,还有深入骨髓的敬畏!
“我……我……好了?我真好了?这……这这……”
他抬起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膛,发出结实的“砰砰”声。
不是幻觉,是真的!剧痛消失了!无力感消失了!他又活了!
死寂。
岩洞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能听见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和一些人因为过度震惊而忘记呼吸、随后又猛地大口喘气的嘶嘶声。
“妈呀……鬼……有鬼啊!”
一个心理素质比较差的轻伤俘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神迹!这是神迹!陛下!陛下真乃天神下凡!活啊!”
王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老泪纵横。
脑袋磕得咚咚响,比刚才那些俘虏磕得还卖力。
“万岁!万岁!万岁!”
铁柱、狗剩这群半大孩子是最先狂热起来的。
他们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仿佛不这样不足以宣泄心中的震撼和崇拜。
之前听说陛下“摸过的东西会变好”,那毕竟只是东西!
现在,活生生的人,眼看着要断气的重伤号,被陛下摸了一下,起死回生!
这冲击力,不亚于亲眼看见石头里蹦出个猴子!
另外三个重伤员,庞大山、刘癞子、赵四,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哭的红,是希望燃到极致、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们拼命挣扎,想朝李牧之爬过去,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挣扎般的嗬嗬声。
那是绝望深渊中看到唯一一蜘蛛丝的人,所能发出的全部嘶鸣!
钱枭的哥哥钱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三秒钟。
然后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不是悲伤,是狂喜到极致的宣泄!
他对着李牧之的方向,脑袋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磕,额头上瞬间鲜血淋漓。
“!皇上是活!谢皇上救我弟弟!谢皇上大恩大德!”
“小人钱隼,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皇上的!”
“皇上让我往东,我绝不住西!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
“若有三心二意,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李牧之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顺势还弹了弹袖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好像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脚,走到庞大山那扭曲变形的断臂前。
庞大山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比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还炽热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