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可怜
一馄饨摊儿前,林运大大咧咧的找了个空桌子坐下,一边的摊主老板见他来了,赶忙笑容满面的迎上去:“国师大人来了!你这次需要点什么,还是老规矩?”
转头见桌旁还坐着个妙龄女子,他又问道:“不知这位姑娘需要些什么?”
“给她来一份和本国师一样的就行。”林运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一碗水。
钟妧好奇的四处看了看,道:“你不是尊贵的大国师嘛,没想到竟然也能像普通的老百姓一样来这里吃饭,啧啧,难得。”
“到哪里吃饭不都是一样,你别讽刺我,我能听得懂,”林运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脑袋,笑道:“而且这家店的馄饨味道很好,我怕你吃过一次,以后就求着我天天带你来了。”
“你就吹吧。”
钟妧挑眉,微微弯了弯唇。
此时的太阳升到半空,阳光倾洒下来,照亮了城中的一景一物。
皇宫下了早朝的,各式官员的马车纷纷的驶在官道上,接连不断。钟妧抬目瞧着,对桌对面的人道:“诶,学长你不用上早朝的吗?”
林运吞下一口馄饨,闻言,顿时被烫到了。他赶紧喝了一口水,顺了顺气才道:“我是国师哎,位高权重的那种,平时都住在皇宫里的,哪里需要上早朝。”
“哦,就是说,你仅仅是统治者的服务人员,”钟妧无情的戳穿他,“没有实权,只能借用他的权力来耍耍威风。这听起来还真不怎么样。”
怪不得他那么怕萧若询。
一旁,国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低声道:“别这么实诚好吧小学妹,当什么官不是当,你不要看我这位置不怎么样,但平时也有好些人来巴结。陛下身边的红人,哪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就可以当得了的?”
“也是。”
钟妧赞同的点了点头。
天子脚下,如何谨慎收敛的说话做事也是一门学问。林运虽然没心没肺,但在这种大事方面却意外的很聪明。她要好好跟他学学,不然,有时候说话太张扬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学长在这里护不了她多久,她必须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见女孩垂着头,林运舀了几个馄饨放到她碗里,咧开嘴笑道:“想什么呢,赶紧吃,等会带你去四处转转。”
“……我饱了,你吃吧。”少女嫌弃的将整个碗都推给他。
“你还嫌弃起你运哥来了,”对面的人将碗又给推了回去,“快点吃,别浪费!”
“……”
远处的马车上,萧若询挑帘看着这一幕,眸光暗沉。
一旁,朱源战战兢兢的抱拳道:“是否需要属下去给国师一个教训?”
“不用。”他放下帘子,语调没有起伏。
车内重回黑暗,楚王面无表情,抚了抚大拇指上的玉环。
“回府。”
车外的朱源忙低头跟上。
殿下今日特地赶早下朝,就是为了能和姑娘一起用个早膳,可国师却将姑娘给带了出来,这不是想撬殿下墙角是什么?
然而殿下竟然什么也没说。真是稀奇。
街上人群络绎不绝,吆喝声不断。钟妧跑到一处卖着各色面具的摊前,左看右看,甚是新奇。
林运随手拿了个猪头面具,递到她眼前,道:“想要这个?”
“你才是猪,”她不上当,伸手拿了一个娃娃脸的问老板道:“这个要多少钱?”
少女眸光清浅,一双水剪瞳看向人时很认真。年轻老板顿时红了脸,他结结巴巴道:“姑娘若是想要,不、不要钱的。”
听他说要白送,钟妧开心不已,正要开口说“好”,一边,大国师炸开了锅。
“你啥子意思啊,认为我买不起吗?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想套近乎,也不看看我是谁……”
“好了好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身旁的少女打断他。四周的百姓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钟妧攥住他袖子走出老远,这才停下来道:“你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能不能稳重一点。”
“那小子白送东西,是想泡你啊笨蛋。”林运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这么不开窍,我怎么放心将你留在楚王府。”
“我怎么知道,”少女打了个哈欠,“我16岁就读大学了,今年才刚成年。再说我又没谈过恋爱,哪知道你们这些中年人的弯弯绕绕。”
林运差点被她给气死:“中年人?老子才比你大几岁啊,你少来叛逆少女这一套,给我矜持一点。”
钟妧翻了个白眼,音调拖长:“知道了,中年人真啰嗦。”
林运瞪她:“你再说一遍!”
钟妧仰头回瞪:“中年人,啰嗦。”
“……”
两人在大街上谁也不让谁。忽然,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退开,一阵女子的暖香袭来。林运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人,迅速的一甩拂尘,恢复了平常那副清冷的国师模样。
他朝来人微微欠了欠身,道:“原来是宁王妃,失敬。”
女子朝他福了一礼:“国师大人。”
她随之抬起头,巴掌大漂亮的脸上略显苍白。一旁的婢女搀扶着她向前走,林运拉过身边的少女,侧身让开,给她们腾出道。
“宁王妃请。”
“多谢国师大人。”
女子轻声道,转而用手绢掩在唇边,低声的咳了咳。
路边,少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那女子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言。她被一大帮婢女侍卫簇拥着前行,缓缓的走远。
身侧良久传来一声轻叹。大国师面露同情,望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道:“宁王妃这病,怕是搞不长了。”
一见风歪歪倒,多说两句话就咳嗽,这娇弱的样子,怎么看也活不了多久。
林运摇了摇头。
这宁王妃嫁给宁王还没到三年吧,谁曾想就搞成了这副模样。她可是丞相府的嫡女,想当年在皇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没想到一朝生了病,竟然也这样的可怜。真是命运弄人。
然而,一旁的钟妧却面露深思,她开口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林运一头雾水。他道:“什么异常?”
“刚刚那女子……”
“什么?”
“她好像……有被家暴的迹象。”钟妧踌躇着,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刚刚你仔细的看她额头了吗,那里有一块淤青,虽然涂了很厚的脂粉掩盖,但隐隐的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
“……偶然的吧,也许是她自己不小心磕到哪里磕青了呢。”
“那她的手臂上怎么还会有鞭痕?”
林运吃了一惊:“卧槽,这你怎么看到的?”
“她抬手掩咳嗽的时候,露出了一点。”钟妧淡淡道,“还有,你刚刚叫那女子宁王妃的时候,她明显的抖了一下。这人这么异常,要么就是怕你,要么就是怕这个称呼。你觉得会是哪种?”
“这你就觉得她被家暴?太草率了吧。也许她真的只是怕我呢?”
钟妧白了他一眼:“别想多了,人家可是亲王的王妃,会怕你个服务人员?”
闻言,林运顿时不满的看向少女,道:“喂,推理就推理,不带人身攻击的好吧。”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过,如果事实真像猜测的那样,那这个宁王妃……”
钟妧没有接着往下说。这女子今日的状况,多多少少可以窥见她平日的遭遇,是个可怜之人。
此时,身旁的国师却忽然沉默下来,拉着她往后方走。
两人直直的走到一处狭窄的小巷前才停了下来。林运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低声道:“刚刚你猜的那些,记住千万别往外说。这宁王妃是丞相的嫡女,听说以前与楚王定过婚约,但不知怎么的又嫁给了他弟弟宁王。而宁王萧若良这人一直受陛下偏宠,平日里嚣张跋扈,最喜欢针对楚王,唯恐天下不乱。他们这两个,你最好一个都不要得罪。”
“照你这么说,”钟妧抬目看他,挑了挑眉,“我刚刚的猜测是对的?”
林运严肃的朝她点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毕竟宁王一直想扳倒他皇兄,成为梁国储君。而且这人心思毒辣,报复心极强,很难说宁王妃嫁给他能不受折磨。当然,最可怜的还是宁王妃,就因为曾经是楚王的未婚妻,也不知道在宁王的府中遭受过多少非人的待遇了……不过小妧,这种事你可别去沾染,小心惹祸上身。”
钟妧敛下眸,沉默着,没有反驳学长的话。
她刚刚在一瞬间动了想帮宁王妃的念头,但也只是念头。这种事关皇室的密事,她如今的处境又能帮得了谁呢?
世道艰难,前程未卜,她第一次开始觉得力不从心。
夜幕降临,等少女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进楚王府时,天边已经挂起了好几颗小星星。
身后,林运目送着她进了大门,摆了摆手道:“好好休息,明天再带你出去玩。”
“好的,运哥晚安。”
少女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而抬步向前走去。经过湖边长廊时,一人的身影突然闪出。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想要往后退,却不想被前方那人猛地握住手腕,一把带进了怀里。
淡淡的檀木香传来,钟妧抬眸,看见了头顶上方的楚王。
来人深邃的双眸隐在黑夜中,隐隐的透出一丝阴暗,少女的腰肢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一时竟有些挣扎不开。
钟妧半响有些气恼的去掰他的手:“放开,你干嘛!”
怀中馨香温软,头顶上方,那人面上掠过一瞬沉迷的神情,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轻轻的放开手,道:“刚刚是怕你会掉到湖里。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人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谦逊随和,钟妧想起林运的话,不自觉的离他远了一些,这才回道:“国师邀我出去走走。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殿下?”萧若询柔和的眸中闪过一丝阴沉。他语气微凉道:“是国师让你这么叫的?”
“不是。”钟妧摇了摇头,“毕竟尊卑有别,既然我知道了您的身份,当然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肆。殿下没事了吧,那我先走了。”
她抬步想走,身后,楚王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很听国师的话?”
萧若询敛下眸,遮去其中翻涌的杀意。如果她说“是”,他绝对会杀了朝阳宫内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