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这里是菜市场,哪来的马?
英子撇了撇嘴,把一棵野草狠狠扔进河里,显然没问出想要的答案。
两人沿着河堤走,不远处,河中心的一块小土坝上,孤零零地立着个茅草棚。
那是生产队的鸭棚。
“大伟哥!”
陈凡喊了一嗓子。
孙大伟正在坝上补渔网,听见喊声,提起一碗口粗的毛竹。
只见他身形一矮,竹竿往河心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河岸边。
这一手撑杆跳,看得陈凡暗暗喝彩。
“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几天涨水,坝上不安全。”
孙大伟把竹竿往地上一,目光落在陈凡那晒得黝黑的脸上。
“家里缺菜了?我这有点刚摘的空心菜,你拿回去。”
“不缺,家里都有。”
陈凡摆手拒绝,理由张口就来。
“是我大舅那边想吃这一口野味,我给弄点。”
孙大伟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小凡,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弄几个野鸭蛋回去?个顶个的大。”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
野鸭蛋?
那可是集体财产!
在这个一针一线都要归公的年代,私拿生产队的东西,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要挨批斗的!
“别!大伟哥,你可别害我!”
陈凡连连后退,脸色都变了。
“这要是让有金叔知道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噗嗤。”
旁边的英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凡哥,你胆子咋这么小?那是野鸭下的!”
孙大伟也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那是混进鸭群里的野鸭子下的蛋,又没吃队里的粮食。再说了,大队规定每天上交多少个蛋是有数的,只要数对得上,多出来的这几百只鸭子还能管住屁股不让下?”
陈凡这才长舒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那多出来的蛋咋整?都自己吃了?”
陈凡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
孙大伟从兜里掏出烟叶,卷了个喇叭筒,点上火深吸一口。
“哪吃得完。除了给供销社那个死数,剩下的要么送去国营饭店,要么偷偷拿去镇上跟那几个小厂子换点劳保用品。”
烟雾缭绕中,孙大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意味。
“其实……去年开始,就有私人来问我要不要卖。给的价,比收购站高这个数。”
他伸出两手指晃了晃。
“但我爸……死脑筋,只准在集市上换东西,不准卖钱,说是怕犯错误。”
陈凡脑海里仿佛无数画面。
邹耀青哭喊着要回城,赵文雅宁愿当盲流也要走。
他们是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化。
而孙大伟的话,点醒了他。
私下交易,价格更高,政策松动。
陈凡没有犹豫,将那一篮子刚洗净的野苋菜和怀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揣好,回到知青院厨房,摸上灶台。
眼前光影扭曲,燥热的蝉鸣瞬间被废弃的厨房取代。
2017年,到了。
熟练地钻进那条无人的后巷,换上那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陈凡提着篮子,混入了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霓虹灯尚未亮起,夕阳的余晖洒在柏油路上,蒸腾着一股子热浪。
赖爹爹的袜子摊前。
老人正佝偻着腰整理货架,一眼瞥见陈凡篮子里那抹鲜艳的紫红,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哟!这野苋菜,水灵!”
赖爹爹也不嫌手脏,伸手掐了一把那脆嫩的茎叶,放到鼻尖嗅了嗅。
“地道!这季节就属这玩意儿最鲜,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凡也不含糊,抓起两把最嫩的,连带着几个番茄往老人怀里一塞。
“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给您二老尝尝鲜。”
赖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忙不迭地道谢。
这一送,关系便近了几分。
陈凡趁热打铁,压低了嗓门问道。
“爹爹,婆婆,我想把剩下这点菜卖了换个零花钱,您看这步行街哪块地界合适?”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规的农贸市场。
“是不是得进那个棚子?”
赖爹爹摇头,指着那市场大门口一处不起眼的水泥台阶。
“后生,别进去。里面那些摊贩都成了精,你这点量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还要交管理费。”
“就去那门口!这会儿正是下班点,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小年轻,懒得往菜场里挤,就图个顺手。”
陈凡心里一定,道了声谢,提着篮子直奔那处台阶。
正如赖爹爹所说,菜市场门口已经自发形成了一条长龙。
卖葱姜蒜的,卖自家腌菜的,还有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
陈凡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把篮子放下。
他没有急着吆喝,而是蹲在那儿,观察着四周。
旁边的摊位上,大爷大妈们都是论斤称,顾客挑挑拣拣,不少菜叶子被翻得稀烂。
而那些路过的年轻人,大多行色匆匆,手里捏着手机,眉头微皱,显然不喜欢这种繁琐的挑选过程。
陈凡脑中灵光一闪。
他从篮底抽出几细长的豇豆,手指翻飞。
野苋菜分成小把,用豇豆灵巧地打个结,既环保又显得别致。
茄子和黄瓜也不乱堆,两黄瓜一捆,或者一茄子配两黄瓜,像是在做某种精致的摆盘。
最后,他在垃圾桶旁捡了块硬纸皮,用半黄瓜跟隔壁小学生换了支水笔,在纸皮上写下两个大字。
一元。
这一元,在1979年是一笔巨款,但在2017年,连瓶矿泉水都买不到。
但这恰恰是年轻人的心理防线——便宜,不需要思考。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停下了脚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在那堆小巧精致的蔬菜前扫了一眼,指了指那捆两装的黄瓜。
“这个,我要了。”
女孩低头去翻那只精致的小皮包,掏出手机,对着陈凡晃了晃。
“码呢?”
陈凡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孩的身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摊位。
什么马?
这里是菜市场,哪来的马?
难道是骂人?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心头,陈凡皱起眉头,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骂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