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郑雷第一个跳起来——这次他跳得太猛，椅子直接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陆总您疯了吧？！”他吼得脖子上的疤都紫了，“仿？人家一封律师函过来，咱们赔得裤衩都不剩！不，裤衩都不剩！得光着屁股去要饭！”
“告？”陆远舟挑眉，“凭什么告？”
“外观侵权啊！”郑雷都快气笑了，“这不明摆着吗？你这车只要长得像，人家一告一个准！到时候法院判下来，赔得倾家荡产！”
“侵权？”陆远舟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灿烂得刺眼，“我造的是‘玩具’。
它不上机动车目录，也不算非机动车，工信部不管，质检总局不管，交警队看见了也只能劝返——
因为压没有对应的法律法规来界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你们说，要告我，案由怎么写？‘原告汽车有限公司诉被告远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玩具侵权案’？法官看了都得挠头，翻遍法律条文也找不到该适用哪一条。”
沈明玉眼睛亮了——是真的亮，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一盏灯：“您的意思是……打擦边球？在法律和监管的空白地带……”
“不，”陆远舟纠正她，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宪法，“我们是在法律和监管的空白地带，开垦一片新天地。
我们是开拓者，是先行者，是为广大买不起汽车的劳动人民提供高品质出行解决方案的……创新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配上他那张宿醉未醒的脸和皱巴巴的西装，就显得格外荒诞。
陈启航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算了——这是他的习惯，一紧张就计算，用数字来对抗不确定性：
“可是陆总，就算外观仿，成本也压不下来啊！
那些小作坊用铁皮敲敲打打，一套外壳成本不到两千；咱们有正规冲压设备，模具费一套就要十几万，材料用0.8毫米的冷轧板，一吨四千多，再加上人工、水电、折旧……”
“谁说要跟它们一个价了？”
陆远舟打断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虚拟的圈，但每个人都仿佛看见了那个圈：
“老tou乐市场现在是两级分化——低端的是铁皮盒子，做工粗糙，续航短，没空调，卖一万五到两万；
高端的有几家在做，用塑料外壳，弄点花里胡哨的内饰，加个收音机就当‘豪华版’，卖三万到四万。”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要做的，是卡在中间：用工业级冲压设备做外壳，钣金接缝控制在3毫米以内，漆面用轿车级的电泳+烤漆，质感碾压铁皮盒子；
成本控制到两万以内，终端卖一万九千八，价格翻高端塑料壳。”
“然后，长得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老赵保温杯里茶叶沉浮的声音，能听见李秀英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段话。
消化这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李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已经恢复了财务人员的理智：
“可是……就算这样，销售渠道呢？沈经理刚才说了，乡镇门店都被老厂绑死了。我们重新建渠道，时间来不及，资金也不允许。”
“所以我们要换个打法。”
陆远舟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一首看不见的钢琴曲：
“不做门店，不做经销商，不做层层分销——那些太慢，太贵，太容易被传统势力掐死。”
“那怎么做？”沈明玉问。
“直播。”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砸在会议桌上，却像两颗炸弹。
“直播？”郑雷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卖车？在网上？陆总，您知道买老tou乐的都是什么人吗？
五十岁以上的大爷大妈！他们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还看直播？”
“他们不会用，但他们的儿子女儿会用，孙子孙女会用。”陆远舟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某种狂热的光，
“找几个长得漂亮的小姑娘，穿着超短裙，黑丝袜，坐在咱们的‘老tou乐’里，在乡镇集市上开直播。
背景要土，要真实——最好后面有卖猪肉的摊子，有鸡的铺子，有大妈在择菜。”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带货主播的腔调，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加快：
“‘老铁们！家人们！今天给家人们炸一波福利！原价三万八的……
哦不对，是同款设计豪华代步车！今天直播间下单，只要一万九千八！一万九千八！没错！一万九千八！开回家！’”
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陈启航。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
沈明玉捂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李秀英摇头失笑，金丝眼镜闪着光。连一向严肃的老赵都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郑雷也想笑，但笑到一半僵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荒诞到极点的方案，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然后，”陆远舟趁热打铁，语速更快，“主播从车上下来，绕着车走一圈，拍拍车头，拍拍车尾，拍拍那个假进气口——‘家人们看这线条！
看这腰线！看这大灯！纯手工打造……哦不是，纯工业级冲压！跟那些铁皮盒子不是一个档次！’”
“再然后，打开车门，展示内饰——虽然都是硬塑料，但我们可以说‘简约设计，方便清洁’；
虽然只有一个收音机，但我们可以说‘专注驾驶，拒绝花哨’；虽然没有真皮座椅，但我们可以说‘透气织布，夏天不烫屁股’！”
会议室里已经笑成一片。
陈启航笑得直拍桌子，沈明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秀英一边笑一边摇头，老赵笑得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荒诞。
太他妈荒诞了。
一家正儿八经的汽车制造公司，不去研究发动机变速箱，不去搞新能源电池，反而要造长得像的老tou乐，还要在网上直播卖货，主播还得穿超短裙黑丝袜？
这剧情，连最狗血的商战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可是笑着笑着，大家渐渐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
这个荒诞到极点的方案，好像……真的可行？
监管空白，法律擦边球，价格卡位，直播带货，乡镇市场……
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下市场的缝隙里。
“可是陆总，”陈启航止住笑，推了推眼镜，恢复技术人员的严谨，“就算外观可以仿，内部结构呢？
老tou乐最大的痛点是什么？续航短，动力弱，夏天热冬天冷——说白了，就是电池和空调问题。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长得再像也是白搭。”
“电池，”陆远舟伸出两手指，“用铅酸，不用锂电。成本压一半。”
“那续航……”
“标称八十公里，实际能跑五十就不错了，”陆远舟耸肩，动作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买老tou乐的人，谁真指望它长途跋涉？乡镇代步，接送孩子，买菜赶集，五十公里够绕镇子三圈了。
再说了，铅酸电池便宜啊，一组才几百块，用两年报废了换新的，不心疼。”
“那空调呢？”郑雷话，他已经不生气了，但眉头还是皱得死紧，“铅酸电池带不动空调压缩机！
市面上所有老tou乐，要么没空调，要么就是个假出风口装个风扇——夏天开起来跟蒸笼似的，屁股都能捂出痱子。”
“所以我们要解决空调。”
陆远舟说这话时，眼神突然变得很亮。
那种亮，不是会议室LED灯反射出来的光，而是某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光——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前最后一刻的眼神。
“常规思路是加大电池，或者换锂电——但那样成本就上去了，”他语速加快，像是怕慢了就抓不住脑子里那些狂奔的念头，“所以我们换个思路：上双电池组。”
“双电池组？”陈启航皱眉，“什么意思？”
“一组72V，负责驱动电机；另一组48V，独立供电，专门带一台500瓦的小功率压缩机，”
陆远舟边说边用手比划，像是在空气中画电路图，“制冷量不用大，能让车内温度比外面低十度就行。
又不是要造移动冰柜，够用就好。压缩机只在需要的时候启动，平时待机，功耗可控。”
陈启航眼睛猛地睁大。
作为技术负责人，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方案的巧妙之处——分离供电，功率匹配，成本可控……
“可是这种小功率压缩机……”他迟疑道，“市面上有吗？就算有，批量采购价格也不会低。而且还要匹配控制系统，温控器、继电器、线束……”
“现在没有，”陆远舟笑了，那笑容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但很快就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