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陆远舟说。
郑雷没动。
“我让你坐下。”陆远舟重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郑雷瞪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但最终,还是重重坐下了,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财务总监李秀英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总,账上……账上真的没钱了。
工人工资下个月五号要发,三百多号人,一个月工资加社保将近两百万;
供应商欠款已经拖了三个月,最长的拖了半年,天天上门堵我;银行那边这个月底要还第一笔利息,连本带利……”
“多少?”陆远舟打断她。
李秀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本带利,四百二十万。”
“哦。”
陆远舟又喝了口茶。
那口茶喝得很慢,很从容,仿佛李秀英说的不是四百二十万,是四百二十块。
“哦?”郑雷又炸了,“陆总,就一个‘哦’?四百二十万!把公司卖了都不够!”
“那就别卖公司。”陆远舟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市场部沈明玉,“沈经理,你说。”
沈明玉深吸一口气。
她是个很练的女人,三十三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此刻她推了推眼镜,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陆总,如果……如果轿车真的做不下去,我们能不能……退一步?”
“退到哪里去?”陆远舟抬眼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到低速电动车,”沈明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虽然利润薄,市场竞争激烈,
但至少能回点血,保住生产线不闲置,工人不下岗……”
“然后呢?”陆远舟再次打断她,“等那些乡镇作坊用铁皮敲出来的三轮车,把咱们最后这点市场份额也蚕食净?
等山东河南那些小厂用比我们低三分之一的价格,把经销商全抢走?等我们的工人因为没活,一个个辞职,最后剩下空厂房和生锈的设备?”
一连串反问,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沈明玉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市场份额、竞品价格、渠道成本……每一条数据,都在宣判远舟汽车的。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街道上车流不息,鸣笛声隐约传来,衬得会议室里这方寸之地更加压抑,更加绝望。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远舟汽车,完了。
老陆总心脏病突发走得突然,留下个烂摊子。少东家年轻气盛,非要搞什么“产业升级”,把全部家当押在入门级轿车上。
结果呢?伙伴跑路,资质门槛提高,资金链断裂……
典型的创业找死三件套,齐活了。
现在除了宣布破产清算,把设备贱卖,厂房抵押,员工遣散,还能有什么出路?
郑雷已经瘫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李秀英在偷偷抹眼泪,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
陈启航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面是轿车的三维模型——流线型车身,鹰眼大灯,腰线凌厉得像刀锋,设计图漂亮得像概念车。
可那又怎样?
上不了牌的车,就是一堆会动的废铁。
一堆价值三个亿的废铁。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到顶点、甚至开始盘算自己下份工作去哪里找时,陆远舟突然开口:
“资质拿不下来,挂靠和借厂都行不通,新车上市彻底没戏——这话是我说的,我认。”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绝望,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丝最后的、渺茫的期待。
“但是。”
这个“但是”咬得很重,重得像锤子砸在桌面上,砸得每个人心头一跳。
“谁说我们一定要造‘车’了?”
众人一愣。
陆远舟慢悠悠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一款三星Note,屏幕很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解锁,划拉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把手机屏幕拍在会议桌上。
动作很大,声音很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像是用老款手机拍的。背景是某个乡镇集市,水泥地裂开了缝,路边摊支着塑料棚,棚上印着“化肥种子”的褪色广告。而照片中央,停着一辆——
三轮电瓶车。
铁皮焊的车厢,油漆斑驳,有的地方已经锈穿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车头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挡风布,布上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字都褪色了。
驾驶座上坐着个老大爷,戴草帽,叼着自卷的烟卷,正低头数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这……”陈启航凑近看了看,眼镜片几乎贴到屏幕上,“这不就是咱们五年前淘汰的产品吗?陆总,您这是……怀旧?”
“仔细看,”陆远舟手指点在屏幕上,指尖敲击玻璃发出“哒哒”的轻响,“这车上牌了吗?”
陈启航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没有。连车牌架都没有。”
“有驾驶证吗?”
“……应该也没有。开这种车的,多半连驾照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能上路?”陆远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郑雷忍不住话,声音还带着火气:“乡镇农村都这样啊!交警管不过来,六十岁以上老人开,只要不出事故,谁管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对了。”
陆远舟收回手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就是这个‘谁管你’。”
他重新调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辆四轮低速电动车,比三轮车高级点,有封闭车厢,有方向盘,有四个轮子——虽然轮子小得像玩具车。
但依然是铁皮壳子,做工粗糙得像是用榔头敲出来的,接缝处能塞进一枚硬币。
车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一帆风顺、恭喜发财,还有一张褪色的美女图。
“这种车,市面上叫‘老tou乐’,”陆远舟说,语气像是在介绍什么高科技产品,“时速不超过50公里,不用上牌,不用驾照,不用买保险,买回去就能开。
加油?不用,充电就行,一晚上电费不到五块钱。三四线城市和乡镇,满大街都是,比狗还多。”
沈明玉皱眉——她习惯性皱眉,眉心有浅浅的川字纹:“可是陆总,老tou乐市场早就饱和了。
山东、河南那边一大堆作坊式小厂,家庭作坊,三五个人就能。成本压得极低,咱们正规厂家,光税和社保就比他们成本高。
而且乡镇销售渠道都被他们绑死了,门店、经销商、维修点……铁板一块,咱们不进去。”
“说得好。”
陆远舟居然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宿醉的浮肿还没完全消,这笑容就显得有点……邪性。像电影里那种快要疯掉的反派,在绝境中突然想通了什么。
“沈经理说到点子上了,”他身体往后靠,翘起二郎腿,“正规厂家拼不过价格,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缴税——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城建税、教育附加……一扒拉一大串。
因为我们要规范用工——五险一金,加班费,劳保用品。因为我们要用合规材料——环保钢板,国标线束,3C认证的玻璃。
因为我们要过质检——每一台车都要上线检测,不合格返工。”
他每说一句,就伸出一手指。
四手指竖起来,像四把刀。
“而那些小作坊呢?”陆远舟收回手指,握成拳,“铁皮是废品站收的废旧油桶,一锤一锤敲平;
电池是二手电动车拆下来的,换个包装就当新的卖;电机是报废洗衣机里拆的,能不能用全看运气;
工人是村里临时找的,一天八十管饭,出了事故自己负责——他们成本能不高吗?”
“那我们……”李秀英忍不住开口,但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们不跟他们拼价格。”
陆远舟又掏出手机,这次划拉的时间长了点。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我们跟他们拼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Aventador的官方宣传图——低矮的车身,锋利的线条,夸张的空气动力学套件,亮黄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光泽。
背景是意大利某条盘山公路,天空湛蓝,云朵洁白,整张图透着“老子很贵”的气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表情凝固在脸上。
足足五秒钟,没人说话。
“陆总,”陈启航嗓子发,声音像砂纸磨过,“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信。
“意思就是,”陆远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既然合规的汽车造不了,那我们就造‘无牌老tou乐’——”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图片上。
敲得屏幕“咚咚”响。
“但是!”
“我们要造长得像这个的老tou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