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狭窄的厨房通红一片。
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又快又狠。
陈向东手里那把平里看起来笨重的菜刀,此刻灵巧得像是在绣花。
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每一都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刘小满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这男人太高,在这低矮的厨房里得略微弓着腰。
汗水顺着他后颈的肌肉沟壑滑进背心里,那一块块隆起的腱子肉随着切菜的动作起伏,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还没看够?”
陈向东头也没回,声音却紧绷绷的,像拉满的弓弦。
“油烟大,呛嗓子。回屋吃你的罐头去。”
“罐头太甜,腻得慌,想吃点咸的。”
刘小满没听他的,反而抬脚跨进了门槛。
厨房本就窄。
她一进来,空间瞬间仄起来,空气里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汗味和烟草混合的男人味。
刘小满走到他身后,也不说话,伸手从墙上的挂钩取下那条印着蓝色格子的围裙。
“向东,低头。”
陈向东切菜的动作当场卡壳,手里那把菜刀差点剁在案板边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手里还提着刀。
那双平里能吓哭小孩的眼睛,此刻却慌得不知道往哪儿瞟。
“不……不用,我自己来……”
“别动。”
刘小小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没有。
她踮起脚尖,将围裙的带子套过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陈向东凸起的喉结。
那一瞬间,陈向东觉得自己像是被点了。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块铁板。
手里那把过猪,见过血的菜刀,此刻却觉得有千斤重。
刘小满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僵硬,双手环过他劲瘦的腰身,在他背后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
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怀里。
一股独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混着雪花膏香气,透过薄薄的背心传来。
那温度像电流般钻进他的毛孔,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媳妇……”
陈向东喉咙发,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你这是……要老子的命。”
刘小满系好死结,退后半步,抬头看着他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系个围裙就要命了?那你这命也太不值钱了。”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口。
“赶紧做饭,本老板娘饿了。”
陈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股子燥热本压不住。
他猛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大得差点撞到门框。
“我去洗把脸!火你看一下!”
那背影,狼狈得像是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院子里传来压水井疯狂摇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
刘小满听着那动静,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这傻大个。
……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大葱炒鸡蛋,还有中午剩下的鸡汤。
陈向东埋头扒饭,速度快得惊人,活像三天没吃饭。
他尽量不去看对面细嚼慢咽的刘小满。
哪怕只是余光扫到她那截白皙的手腕,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刚才厨房里那要命的一幕。
“向东。”
刘小满放下了筷子。
“嗯?”陈向东含糊地应了一声,筷子没停。
“以后,离老二远点。”
陈向东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饭,端起旁边的大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这才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账本的事,你别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保护欲,“那些脏事儿,污眼睛。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咱们家的钱。”
在他心里,刘小满就该被养在最净的地方。
而不是去那个充满油污和算计的车队里,跟人勾心斗角。
刘小满看着他,目光清亮得像水。
“向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向东沉默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想抽,看了眼刘小满,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知道。”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又沉又闷。
“老二这几年,手脚不净。我想着,反正我也没空管,只要他做得不过分,给老娘那边留个面子,就当不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小满听得出来其中的憋屈和无奈。
这两年,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个傻媳妇身上。
给她喂饭,擦洗,带孩子。
还得防着她走丢,自残。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为了这点家庭的安宁,他只能任由陈卫国那只硕鼠在粮仓里偷吃。
这是他在用血汗钱买清静,买她的一条命。
刘小满的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向东。”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以前我糊涂,这个家是你一个人扛。现在我是你媳妇,脑子也清醒了,这个家就没有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淬了火的韧劲儿。
“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钱,凭什么让白眼狼给吞了?既然要做恶人,那就我来做。你顾念兄弟情分,我不顾念。”
陈向东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
,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可就是这只手,今天在车队里,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卫国吓得屁滚尿流。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得吓人。
“行。”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却又带着几分狠厉的笑。
“那以后,你管账,我管跑车。谁他娘的敢在老板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
夜深了。
窗外的风刮得有点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洗漱完,又到了这个要命的时间点。
陈向东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铺好的床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白天那股子火气还没散净,刚才吃饭时她的那番话又让他心里热乎得不行。
现在要是躺在一张床上,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毕竟,她才刚清醒,身子还虚。
“那个……今晚有点闷。”
陈向东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
“我去堂屋打个地铺。凉快。”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抱柜子里的旧棉被。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陈向东脚步一顿,转过身,就见刘小满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冷冷地看着他。
“嫌我身上有味儿?”
“哪能啊!”陈向东急了,“我是怕……怕挤着你。我这睡相不好,万一压着你……”
“陈向东。”
刘小满打断他,将被子一卷,直接占了半张床。
她把剩下那半张空出来,拍了拍床单。
“你要是敢下床,明天我就带着陈念回娘家。”
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向东那张脸瞬间垮了,那是真的怕。
虽然他也知道刘小满那个娘家本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媳妇跑了这个念头,简直是他的噩梦。
“别……别介啊。”
他立马认怂,动作麻利地脱了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乖乖爬上了床。
但他依然很规矩。
整个人侧身贴着墙,背对着刘小满。
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中间恨不得隔出一道楚河汉界。
屋里的灯拉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小满侧躺着,看着男人宽阔僵硬的后背。
白天在车队听到的那些话,还有这两天的种种迹象,在她脑子里盘旋。
“向东。”
她轻声开口。
前面的男人呼吸一滞,没吭声,装死。
“我肚子上的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
那道疤太狰狞,太长。
绝不是普通磕碰能留下的。
李大炮说陈向东为了护货被人砍了头,那她这道疤,是不是也跟什么要命的事有关?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
陈向东原本就僵硬的身体,此刻更是绷紧到了极致。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就在刘小满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男人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忘了好。”
只有三个字。
紧接着,他将被子猛地往上一拉,直接蒙住了脑袋。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在逃避。
他在极度恐惧那个回忆。
刘小满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不惨烈,这个铁打的汉子不会是这种反应。
如果不绝望,他不会宁愿闷死在被子里,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那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半夜。
轰隆!
一声炸雷,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那是秋天里少见的暴雨。
刘小满被雷声惊醒。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她看见身边的陈向东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并没有醒。
他在做噩梦。
“跑……快跑……”
陈向东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推开什么人,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别回头!小满……别回头!”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绝望简直要溢出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