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书房内，萧玄翊执笔的手一顿。
霎时间，一滴浓墨坠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抬头看向门口。
隔着一道门扉，少女嗓音清灵，宛若夏傍晚的蝉鸣，却又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欢快劲儿，穿透沉沉夜色，直直撞进这间冷清的书房。
“殿下在里头吗？我拿了晚膳过来。”
茂林蹙眉，将人拦在门口，“王妃，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我没有打扰他呀。”
楚楚理直气壮地把手里的八角灯笼往上提了提，照亮身后丫鬟提着的食盒，“我是来给殿下送吃的，不可以吗。”
茂林：“……”
眼前之人到底是王爷正式娶进门的嫡妻，王府正儿八经的女主子，他又怎敢说不可以。
就在茂林思忖着如何劝说时，书房内忽的传来一道不辨喜怒的低沉嗓音：“让她进来。”
茂林一怔，须臾，侧身让开了路：“王妃请。”
楚楚嘻嘻笑了下：“好。”
她转身就接过紫兰手中的食盒，脚步轻快地上了台阶。
刚要推门而入，她忽的记起梁嬷嬷教的规矩以及晋王那张不苟言笑的清冷面孔，顿时敛了步子，低头整了整裙摆，确保仪态还算端庄，方才伸手推门。
“殿下，我进来了哦。”
门开的瞬间，一股清幽雅致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书房不算华丽，却整洁疏阔。
三面书架顶天立地，满满当当都是书，正中是一整套紫檀木雕卷草纹桌椅，两侧各摆着个仿古的青鹤纹香炉，那好闻的沉水香正从那香炉镂空的盖子里幽幽袅袅地飘出来。
许是楚楚开门的缘故，白罩纱灯里的烛光摇曳了两下，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挺拔身影映得明明暗暗。
“殿下万福。”
楚楚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轮椅上的男人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支狼毫笔，看向来人的目光幽幽沉沉，瞧不出一丝情绪。
楚楚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脆抬起了头。
这一抬，不偏不倚对上那双冷淡的凤眸，心里莫名一悸。
但很快，她便挺直了小腰板。
她又不是来坏事的，她可是专门来关怀他，好心好意的，怕什么？
“殿下，你还没用晚膳吧？”
楚楚提着手中的食盒，笑眯眯地走过去，“我给你带了吃的，厨房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萧玄翊垂下眼睫，将笔搁回笔架上：“本王吃过了。”
“骗人。”
楚楚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
萧玄翊抬眼看了她一下。
楚楚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梁嬷嬷说你在书房待了一下午都没出来，厨房那边又说你这儿还没传膳，既没出门，又没传膳，难道殿下能凭空变出吃食？”
萧玄翊沉默了片刻，声音更淡了几分：“本王不饿。”
“一下午没吃，怎会不饿？”
“……”
“我这么小的个子，一下午没吃，这会儿都饿得咕咕叫了，何况殿下这么大的块头，腹中怕是早就没食儿了。”
楚楚自顾自说着，也不去看男人拧起的眉头，将那食盒放在靠窗的案几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殿下你看，今厨房的伙食可好了！”
她像是献宝似的，将那些菜肴一道道摆了出来：“这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笋片雪白，一看就鲜！”
“还有这糖醋小排，糖色都熬成了琥珀色，这可考验厨娘的火候功夫了。”
“对了，还有这道蟹粉豆腐，梁嬷嬷说你从前最爱吃这道菜，每次就着能吃三碗米饭，正好厨房今也做了……”
随着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桌，书房里盈满了饭菜的香气。
萧玄翊看着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眉头拧起。
“是你的丫鬟没给你回话，还是你听不懂？亦或是……”
萧玄翊眯起凤眸，漆黑瞳仁中隐隐泛着升腾的冷戾：“你将本王的话当做耳旁风？”
楚楚被男人周身那陡然冷冽的气势吓得一颤。
好端端的，他怎么又这么凶了？
“殿下别误会，我……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我只是……”
楚楚咽了下口水，脚步也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咬唇道：“我只是心疼殿下。”
萧玄翊的眸光忽闪，而后愈发锐利，似是听到什么笑话般：“你心疼我？”
楚楚点头：“嗯嗯！我心疼殿下！真的心疼，不是撒谎，比真金还真！”
萧玄翊：“……”
重点是真假吗？
重点是他萧玄翊何须她个连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傻子心疼？
“殿下，梁嬷嬷都和我说了，你脾气坏不能都怪你，你也不想的。换做任何人忽然遭此厄运，都会接受不了，心里难过。何况……何况你以前还那么勤勉刻苦，那么有本事。”
楚楚一开始也没想来给晋王送晚膳的，可是梁嬷嬷与她讲了许多晋王幼年的刻苦勤奋。
都说没娘的孩子是草，这话在皇宫里更是现实。
因着他的生母许美人早逝，他五岁便被接去皇后膝下养着，为了能讨帝后喜欢，不被宫里其他人欺负，他比其他皇子都要用功刻苦。三伏天里练，数九寒冬也在练，三百六十五天一也不敢松懈，便是发着高热也不肯落下一的功课。
他本就天资聪颖，又这般勤勉，无论文采还是武功，很快就成了诸位皇子中的佼佼者。
待他十六岁带兵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更是一跃成了百姓们眼中的大英雄，皇帝眼中最重视的儿子。
瑞宁帝虽未立太子，但朝中众人都知道，晋王在他一众兄弟中就如鹤立鸡群，储君之位舍他取谁？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一场人祸，竟生生叫晋王从那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跌下了神坛，成了个双腿尽废的废人。
他心中有怨、有怒、有恨、有不甘，那都正常。
这种情况搁在谁身上，谁能不怨、不恨、不怒？
就连楚楚这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娘子都知道，当皇帝乃是天下第一件快活事，可晋王却与那个皇位失之交臂——
真的好可惜！！
“殿下，难过归难过，但饭还是要吃的。”
楚楚舀了一碗火腿鲜笋汤，壮着胆子走到男人面前，小心翼翼地举起：“我虽然读书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的话来安慰你。嬷嬷教了我一句什么悟已往之见不见，知来者什么追不追的……”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不可追。”
“对对对，就是这句！”
楚楚仰着脸，笑眸弯弯：“殿下可真博学！”
萧玄翊：“……”
但凡上过几年学堂，都知道这一句。
罢了。
他和个心智有损的小傻子计较这些作甚。
“那些文绉绉的道理我不懂，但我知道，难过的时候，吃了好吃的，心情就会变好一些。”
楚楚这般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舀了一小勺汤，递到了男人唇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殿下，你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