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联谊会这天傍晚。
机床厂礼堂外头早早挂起了彩纸和红灯笼,门口的喇叭一遍遍放着流行歌曲,听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姜荔却没打算进去。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随手扎在脑后,怀里抱着一只旧纸箱,箱子里装着发圈、假领子和几条没卖完的碎布腰带。
礼堂里面是年轻人的热闹,礼堂外头才是她的钱。
她把纸箱往墙一放,蹲下去铺开一块旧床单,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成两排,嘴里还小声盘算着今晚能不能再挣个十块八块。
李婶从后头追过来,一看她这副打扮,脸立刻沉了。
“姜荔,你还真在门口摆摊啊?”
姜荔抬头,笑得特别乖,“婶子,里头跳舞要票,我在外头卖东西不花钱。”
李婶气得伸手点她额头,“你这孩子,连着熬了几宿,赚了钱还不知道歇一歇?”
姜荔把发圈摆正,声音压得很低,“我歇不踏实。”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是真歇不踏实。
钱压在铁盒里,陆峥压在心口上,包裹、电报、邮局、姜雪那张照片,一桩桩都悬着,半夜缝衣服时她还能撑住,真闲下来反而怕得手心发冷。
李婶看她眼底青黑,心里一下软了,却还是板着脸,“不踏实也不能把自己熬成纸片,你今晚得进去玩一会儿。”
姜荔立刻警觉,“我不去。”
赵嫂和孙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三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竟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姜荔怀里的纸箱差点掉地上,“哎哎哎,婶子,抢人犯法啊!”
李婶把纸箱往旁边一抱,压不听她嚷嚷,“犯法也先把你收拾净了再说。”
姜荔被她们推到礼堂后头的小化妆间,屋里挤着几面缺角的镜子和一张长桌,桌上堆着雪花膏、口红、梳子和别针。
那条多出来的红裙就挂在门背后。
红布料其实是泡水布里最难处理的一块,边角有些晕色,姜荔原本打算拆成腰带,后来顺手裁成了一条收腰裙,领口开得比寻常衣裳低一点,肩线却收得稳,裙摆压了细褶,走路时会轻轻荡起来。
李婶把裙子拿下来,眼睛发亮,“这条没人订,正好给你穿。”
姜荔头皮都麻了,“太红了。”
孙嫂笑着把门一关,“年轻姑娘穿红怎么了,喜庆。”
姜荔往后退,“我不适合,我穿这身就挺好。”
赵嫂直接上手解她棉袄扣子,“别装了,你这张脸要是不打扮,才叫糟蹋。”
姜荔被三个热心婶子按着换衣服,心里一边喊救命,一边还得护着领口不被扯歪。
等红裙贴上身,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镜子里的人腰肢细,肩颈白,红色把那张本就艳的脸压得更浓,眼尾一点天生的媚气被灯光挑出来,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李婶给她抹了点雪花膏,又拿口红在她唇上轻轻一点。
姜荔盯着镜子,咽了咽口水,“婶子,我这样走出去,会不会被人骂不正经?”
李婶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冲,“谁骂你,我撕谁的嘴。”
姜荔心口一热,嘴上还硬,“那我就进去转一圈,马上出来。”
孙嫂把纸箱塞给门口的小姑娘看着,推了她一把,“去,别惦记你那几发圈了。”
礼堂门一开,热气和音乐猛地涌出来。
姜荔被推得踉跄半步,红裙摆在灯下晃开,原本吵闹的门口竟短短静了一下。
她站在门边,指尖下意识攥紧裙侧,脸上却已经撑起那副冷淡又不好惹的神情。
礼堂里挂着彩带,几盏大灯把舞池照得发白,青年男女三三两两站着说话,角落里还有人捧着汽水偷偷打量心仪对象。
然后所有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姜荔啊,做裙子的那个。”
“她平时有这么好看吗?”
“这裙子也是她自己做的吧?”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层层钻进姜荔耳朵里,让她后背绷得发紧。
她想退。
可门口李婶还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姜荔只能抬起下巴,踩着半旧小皮鞋往里走,步子慢得很稳,心里却在疯狂念叨别摔别摔千万别摔。
她刚走到摆汽水的桌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青年就端着一瓶橘子汽水凑过来。
“姜同志,喝汽水吗?”
姜荔看了一眼那瓶汽水,没接,“谢谢,不渴。”
男青年脸红了红,却没走,“你今晚这条裙子真好看。”
姜荔扯了下唇,“裙子二十六,定做要排到下周。”
男青年愣住,旁边几个人憋笑。
另一个高个子立刻挤上来,“姜同志,我不是来订裙子的,我想请你跳支舞。”
姜荔眼皮跳了一下。
她会做衣服,会算账,会怼人,可她不会八十年代联谊会的交谊舞。
她心里虚得想跪,面上却淡淡扫过去,“我今晚不跳。”
高个子不死心,“就一支,我保证不踩你。”
姜荔慢慢把手里的汽水瓶推回桌上,声音轻飘飘的,“我怕我踩你。”
周围立刻有人笑起来。
高个子不但没恼,反而更来劲,“那也行,我皮鞋结实。”
姜荔:“……”
她错了。
有些男人本听不懂拒绝。
没一会儿,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送汽水,有人递瓜子,有人问她喜欢看什么电影,还有人绕着弯问她有没有对象。
姜荔被挤在桌边,裙摆都快被人碰到,心里慌得发麻,脸上却越发冷艳,偶尔回一句,句句不软不硬。
“姜同志,你家里是不是就住机床厂后楼?”
“你查户口?”
“姜同志,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站远点会更好。”
“姜同志,明天我能去找你做衣裳吗?”
“带钱,别空手。”
男青年们被她刺得脸热,却还是舍不得散。
二楼栏杆后,陆峥原本正在听保卫科的人汇报今晚入场名单。
他今天到礼堂,是按上头安排协助联谊会安保,顺便排查最近混进厂区的几个倒票贩子。
这种热闹场合他一向没什么兴趣。
可楼下一静,他还是抬了眼。
红裙的女人站在灯下,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周围男人围了一圈,她却半点不怯,三两句话就把人噎得进退不得。
陆峥的视线停住了。
他见过不少漂亮女同志,文工团里会打扮的也不少,可楼下这个红得太扎眼,偏偏那张脸又带着明晃晃的坏劲,一眼就知道不好招惹。
小张跟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脸一下就红了。
“团长,那是姜荔同志。”
陆峥侧眸,“你认识?”
小张立刻站直,“之前查机床厂家属院的时候见过,她是姜雪同志的堂妹。”
姜雪的堂妹。
陆峥眼底的温度一下沉了几分。
这个名字,他在调查记录上见过。
姜家两个姑娘,一个温婉勤快,一个名声极差,爱慕虚荣,好吃懒做,还喜欢招惹男人。
陆峥盯着楼下那抹红,指节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楼下,一个男青年趁着人声热闹,竟伸手去拿姜荔放在桌边的手套,指尖差点擦过她的手背。
姜荔往后一避,脸色冷下来,“别碰我的东西。”
男青年嬉皮笑脸,“我就是看看,姜同志别这么凶。”
陆峥眉骨压低。
下一刻,他已经转身下楼。
小张愣了下,赶紧追上去,“团长,名单还没看完……”
陆峥没回头,脚步又快又沉,“先排查危险分子。”
小张张了张嘴,硬是没敢问危险分子在哪儿。
舞池边,姜荔已经被得想找窗户翻出去。
她刚要借口去厕所,面前那群男青年忽然安静了。
一股压迫感从身后压过来,连空气都紧了。
姜荔脊背一僵。
她还没回头,就听见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都围在这里什么?”
男青年们齐刷刷转头,看见陆峥那身军装和肩上的标志,脸色一个比一个僵。
有人小声喊,“陆团长。”
姜荔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峥?
她整个人差点当场裂开。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独立团驻地设网等包裹吗?
姜荔想跑,腿却软了半截,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峥大步走到她身侧,目光却没先看她,而是冷冷扫过那几个男青年。
“联谊会不是菜市场,挤在女同志身边推推搡搡,像什么样子?”
刚才最殷勤的高个子脸涨红,“陆团长,我们就是请姜同志跳舞。”
陆峥眼神压过去,“她答应了吗?”
高个子嘴唇动了动,“还没有。”
陆峥声音更冷,“没答应还堵着人不让走,这就是你们厂里教的规矩?”
周围瞬间没人敢吭声。
姜荔站在旁边,心里怕得要死,却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骂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