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包裹原封不动退回了京市驻地。
小张抱着包裹进办公室时,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陆峥正站在桌前看地图,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指节压在纸面上。
小张把包裹放下,“团长,退回来了。”
陆峥抬眼,屋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去。
小张喉咙一紧,赶紧补了一句,“邮局盖的章,查无此人,包裹没拆,封条也没动。”
陆峥盯着那四个红字,眼底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伸手拿起包裹,指腹慢慢擦过封口处的火漆。
没有撬动痕迹,没有重新粘合痕迹,说明东西本没到那个人手里。
可这并不代表那个人无辜。
陆峥低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叫人背后发寒,“好得很。”
小张头皮发麻,“团长?”
陆峥把包裹扔回桌上,纸皮撞出一声闷响。
“骗了两年,钱票收得顺手,轮到我寄东西过去,就给我来个查无此人。”
小张不敢接话。
陆峥转身,深黑的眸子压下来,“她是在耍我。”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直,“我马上再去邮局查寄件记录。”
“邮局要查,机床厂也要查。”
陆峥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狠得几乎划破纸页。
“你换便衣去一趟,不要惊动姜雪,先查那个废弃收发室。”
小张应得很快,“是。”
陆峥停了停,视线落在窗外,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有,查清楚这两年是谁在替她收信,谁去取过汇款,谁碰过那间收发室。”
小张心里有数了,这不是普通查人,这是团长真动怒了。
陆峥又道:“别只听人说,看账,看签字,看笔迹。”
小张一愣,“笔迹?”
陆峥扯了下唇角,“骗子会撒谎,纸不会。”
小张背后一凉,赶紧把命令记牢。
他转身要走,陆峥忽然开口,“小张。”
小张立刻停住,“到。”
陆峥目光沉沉,“那个女人很会演,遇上可疑的人,不许被脸骗了。”
小张脑子里莫名闪过火车站那个漂亮得扎眼的姑娘,耳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他赶紧把念头按下去,“团长放心,我保证不被任何人迷惑。”
陆峥看了他一眼,眼神更冷。
小张心虚得后背冒汗,抓起帽子就跑。
同一天下午,机床厂家属院里热闹得不成样子。
姜荔原本打算老老实实抄备案材料,可手一碰到账本,就想起王杜娟那张欠揍的脸。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越坐越烦,最后脆把屋里那口大铁锅搬到了院里。
李婶在楼道口洗菜,看见她拎着锅出来,惊了一下,“荔荔,你这是要啥?”
姜荔把锅往砖头垒的小灶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做点吃的,压压惊。”
李婶瞧她那股硬撑劲儿,忍不住笑,“压惊用这么大锅?”
姜荔面不改色,“我受的惊比较大。”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还吊着一线。
街道办那关刚过,陆峥那关还在后头。
越怕,她越不能闲着。
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活阎王的眼神,还有原主那一笔笔烂账。
姜荔翻出早上买的猪骨头,焯水后重新下锅,又把姜片、葱段、花椒、辣椒和一点珍藏的豆瓣酱全放进去。
铁锅里的汤很快翻滚起来,红油一圈圈浮上来,香辣味顺着风往整栋筒子楼钻。
她又切了白菜、土豆片、豆腐泡和粉条,把昨天剩下的半截红肠也切成斜片。
这些东西放在现代算不上稀罕,可在这个年月,热腾腾一锅红汤已经能馋死人。
没过多久,楼下玩弹珠的小孩先扛不住了。
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探头探脑,“姜荔姐,你锅里煮的啥呀?”
姜荔用勺子搅了搅汤,“麻辣烫。”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啥叫麻辣烫?”
姜荔夹起一片土豆,吹了吹,“麻,辣,烫,吃一口能记一辈子。”
旁边几个小孩立刻围过来,眼睛全黏在锅里。
“姜荔姐,我能闻闻吗?”
“我也闻闻,我就闻一下。”
“我说你做衣服厉害,没说你做饭也这么香。”
姜荔被他们逗得心情松了点,拿了几个小碗,每人分了两片土豆和一小截粉条。
“只能尝,不能多吃,太辣了回家哭鼻子别赖我。”
小孩们捧着碗吸溜得满脸通红,还舍不得停。
没一会儿,整个院里的小孩都闻风而动,锅边围了一圈小脑袋。
姜荔被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能拿勺子敲锅沿,“排队,谁挤谁没有。”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小孩们立刻排得歪歪扭扭。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从院门口走进来。
他头上压着一顶普通旧帽子,脚下穿解放鞋,肩上还挎着一个旧帆布包。
姜荔正舀汤,眼角余光扫到那张脸,手里的铁勺险些砸进锅里。
小张。
陆峥的警卫员。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连锅里的辣味都像闻不见了。
他怎么来了?
陆峥查到家属院了?
还是已经摸到收发室那条线了?
姜荔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可她脸上没露半点慌,反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小张本来只是路过,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把他带到了锅边。
他在部队吃过苦,也在野外啃过冷馒头,可这股香味实在霸道,辣里裹着肉汤香,直往人胃里钻。
他看清摊前的人时,整个人也愣了一下。
火车站那个姑娘。
不对,是团长特意叮嘱过的,那个“很会演”的可疑漂亮姑娘。
小张立刻绷住脸,努力摆出便衣查访的严肃样。
姜荔心里怕得要命,面上却笑得坦荡,“同志,路过闻着香了?”
小张咳了一声,“没有,我随便看看。”
他话刚落,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锅边几个小孩齐刷刷看向他。
姜荔差点笑不出来,强忍着把一大碗麻辣烫盛满,还特意多放了两片红肠。
她把碗递过去,“随便看看也得尝尝,今天不收钱,就当请你帮我试试味。”
小张下意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吃群众东西。”
姜荔眨了下眼,“那你给我提意见,算帮群众改进手艺。”
小孩们跟着起哄,“叔叔吃吧,可好吃了。”
小张被那声“叔叔”叫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荔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小张耳唰地红透了,慌忙低头端牢那只碗。
姜荔暗自庆幸,得亏来的是小张,要是换作陆峥,她这会儿八成连锅带人全跑没影了。
小张挑起粉条送进嘴里时,脑子里还念着任务,告诫自己绝不能被一碗吃食收买。
偏偏那股麻辣鲜香直窜喉咙,惹得他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姜荔状似无意地搭腔:“同志,你不是咱厂的职工吧?”
小张背脊挺直,抬起头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姜荔指了指他的鞋面:“厂里工人下了班,鞋帮上总会落点铁屑和灰,你这双鞋净净的。”
小张咯噔一下,脑子里猝不及防冒出陆峥的叮嘱。
这姑娘,真不简单。
他强装镇定,“我来找人。”
姜荔笑意不变,“找亲戚还是找朋友?”
小张埋头吃了一口,“都算。”
姜荔拿起漏勺捞白菜,语气轻轻的,“那你问对地方了,咱们家属院没有我不认识的。”
小张动作一顿。
他本来打算找几个大爷大妈打听收发室,没成想先碰上个消息灵通的。
姜荔见他神色松动,顺手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慢点吃,辣着嗓子待会儿该没法说话了。”
小张险些把嘴里的粉条咳出来。
这姑娘瞧出他要打听事了?
不应该啊。
他特意换了便衣和旧帽子,连团长都夸他办事牢靠。
姜荔把他的慌乱看在眼里,底气更足了。
她压低嗓音:“你要找的人,姓姜?”
小张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姜荔的呼吸也跟着发紧,表面却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瞎猜的,这阵子来打听姜家的人一拨接一拨,多着呢。”
小张果然咬钩:“还有谁来打听过?”
姜荔没答,反问:“你找姜雪?”
小张盯着她,“你认识姜雪?”
姜荔笑了笑,“她是我堂姐,我能不认识?”
小张差点把碗放下。
团长让他不要惊动姜雪,结果他一进院就撞上姜雪堂妹。
姜荔见他神色有异,赶紧添了一句,“不过她今天不在,去青年突击队帮忙了。”
小张暗自松快了些,顺势打听:“那你知道厂里以前那个收发室吗?”
姜荔心底发紧。
来了。
她舀汤的动作慢了半拍,红油在铁勺边沿直晃荡。
小张没察觉,接着问:“听说以前有个大爷代收信件?”
姜荔端平铁勺,神色自然:“刘大爷啊,这院里谁不知道,他看大门看了好些年呢。”
小张急忙追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姜荔抬眼,“住院了,心脏病,前阵子刚送走。”
小张皱眉,“那他手里的登记本呢?”
姜荔指尖一紧,差点把围裙攥出褶子。
登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