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罗宾逊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拒绝在每天的例会上听取段远歌的报告。
每次段远歌开口,他不是看手机就是跟士官长聊天,偶尔听到不顺耳的地方就直接打断。
“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段远歌试过不同的沟通方式,正式的、非正式的、通过第三方转达的,全都没有用。
罗宾逊拒绝沟通,不是因为她英语不够好,不是因为她表达不清楚,是因为在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决定不听。
段远歌放弃了。
不是认输,是算了。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改变一个傲慢的人的想法。
与其跟他耗,不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正事上。
第四天,车队离开巴马科,飞往约翰内斯堡。
飞行很顺利。
南非的机场比马里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空调、热食、能冲水的厕所。
落地之后,段远歌和高乐护送玛格丽特入住酒店。
房间、走廊、消防通道等检查,都是高乐完成。
段远歌注意到她的眼睛是亮的,动作是快的,脑子是转的。
这次任务,大概真的可以治好她的失恋。
约翰内斯堡的会议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是段远歌来马里之后最轻松的,没有火箭弹,没有警报,没有五十度高温。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她很清楚,平安是暂时的,只要任务没有结束,就不能松那弦。
第五天,返程。
车队从约翰内斯堡开往机场,走的是一条段远歌没有走过的路。
罗宾逊选这条路的时候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没有在例会上说明原因,只是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我们走北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段远歌在地图上看了北路的位置,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直觉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尤其在她没有证据的时候。
车队驶出约翰内斯堡市区,进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
路况不算差,但两侧植被茂密,视野受限。段远歌一直盯着窗外看。
公路在丘陵地带蜿蜒,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金合欢树。
视野不及马里开阔,弯道也更多,这种地形对护卫车队来说是天然的困局。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后面藏着什么。
段远歌的视线在路边来回扫。
预设标识,位置、角度、颜色,和昨天经过时有没有变化……
路边植被,有没有被踩踏或碾压的痕迹……
远处的地形,天际线的轮廓是否正常……
然后,她发现有情况。
立刻举起望远镜,景观的细微变化立刻呈现在镜头里。
远处一个小山坡上的灌木丛,有几株的朝向不对劲。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像被人移动过,又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碾压过去。
她的目光收回来,顺着路边一寸一寸地搜索。
那里有一处新翻动的痕迹。
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湿度不一样。
面积不大,大约一米见方,夹杂着几片压碎了的枯叶。
段远歌的心跳加速。
但大脑异常冷静。
她拿起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罗宾逊指挥官,我是段远歌。我观察到前方路段存在异常情况,请求立即停车!”
“重复,请求立即停车!”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
然后罗宾逊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她已经习惯了的不耐烦:“段女士,你看到了什么?”
段远歌没有跟他争论。
她把观察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预设标识移位,景观异常,路面存在翻动痕迹。
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
罗宾逊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让段远歌的血往头上涌的话:“女人,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高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段远歌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提高音量,声音依然平稳:“罗宾逊指挥官,我请求你的专业判断。这段路的预设标识和昨天相比发生了位移,路边植被存在不自然的碾压痕迹,地面有新翻动的土。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不是我的个人感受。”
“你们中国的女警察,都是这么……”
罗宾逊在通讯频道里笑了一声,那个笑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仿佛在看一个小孩子闹脾气。
“好吧,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可以让你们的车靠边休息一下。我们不等你了。”
段远歌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了通讯器,没有再说一个字。
不是因为对方听不懂,是因为对方拒绝听懂。
她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关闭了所有沟通渠道的人浪费哪怕一秒钟。
高乐看着她,欲言又止。
“远歌……”
“让司机靠边停车。”段远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乐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跟段远歌搭档几个月,这点默契是有的。
段远歌说停,一定有她的道理。
高乐用法语跟司机说了一句,司机看了段远歌一眼,把车缓缓靠向路边。
兰德酷路泽停在路边,扬起一阵尘土。
前方的英军车队没有停。
罗宾逊的陆虎防卫车从她们旁边驶过的时候,车窗是摇下来的。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那个让高乐咬牙切齿的笑。
“慢慢休息,女士们!”
“我们先走了!”
高乐攥紧了拳头。
段远歌没有看罗宾逊,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个翻动痕迹的位置。
车队从她眼前一辆一辆地驶过,卷起漫天黄沙。
黄沙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按下卫星电话的拨出键,打给了凌一鸣。
通话内容极其简短。
“队长,任务路线上存在疑似IED迹象,我已申请英方指挥官停车查验,遭拒。现我方车辆已脱离主车队,停靠在距离疑似危险点约一公里的位置。”
凌一鸣没有废话:“确认疑似程度。”
段远歌拿起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那个位置。
更高倍率下,她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翻动的泥土旁边,有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土里延伸出来,连向路边的灌木丛。颜色和灌木的枝条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角度刚好,本不可能发现。
她放下望远镜,声音稳得可怕。
“确认。疑似简易爆炸装置。触发方式很可能是绊发。”
电话那头的凌一鸣沉默了。
在这个沉默里,段远歌听到了对讲机被拿起的声响、模糊的指令声、以及某种她听不出是什么的低频噪音。
然后凌一鸣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联系联合国总部,你那边继续观察。”
电话挂断。
段远歌转头看向玛格丽特·安斯蒂。
这位五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正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会议文件。
她听到了段远歌的全部通话,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文件合上放进包里,扣好包扣,然后看着段远歌。
目光不是恐慌,不是质问。
“段警官,你建议我们怎么做?”玛格丽特·安斯蒂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段远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经历过几十年的阅历和几十个国家的动荡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段远歌动容的东西——信任。
“后撤五百米。”段远歌说,“然后变更任务路线,绕行。”
玛格丽特·安斯蒂没有犹豫:“好的,听你的。”
高乐已经开始跟司机沟通了。
她的法语算不上流利,但此刻每个词都说得清晰而笃定。
司机听完,沉默了两秒,看了段远歌一眼,然后默默发动车子,调头,往反方向开了五百米。
车子停稳的时候,高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段远歌看了她一眼。
“怕了?”
高乐咬着嘴唇点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我不后悔。你让我停车的时候,我心跳已经一百八了。”
段远歌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的公路。
英军的车队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串小黑点,在最前面的陆虎防卫车正驶过她怀疑的那个位置。
来自身后的风把黄沙吹向相反的方向,夕阳把整条公路烤成橘红色,像一个巨大的预警信号。
段远歌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