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段远歌不在京城,但关于她的消息,却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断断续续地传到景长河耳朵里。
那天景长河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孟今敲门进来:“景总,盛先生找您。”
盛以勋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长河,我刚拿到一些内部资料。”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关于马里的。”
景长河愣了一下:“给我看这个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吗?”盛以勋看着他,“关于她生活的地方,她每天面对的是什么。”
景长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有照片,有文字,有数据。
他看到了马里任务区的详细介绍。
气温:最高可达五十度。
饮用水:每人每天限量五升,包括饮用、洗漱、洗衣。
装备重量:二十公斤。
巡逻时长:每天八到十小时。
危险等级:极高。恐怖袭击频发,已有上百名维和人员牺牲。
还有一张照片。
一群维和警察站在装甲车前,整装待发。他们的作训服后背已经湿透,脸上全是汗水,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景长河盯着那张照片,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她。
但他找不到。
所有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晒黑的皮肤,坚毅的眼神,挺拔的身姿。
“她就在这样的地方。”盛以勋说,“每天。”
景长河把文件夹合上。
“我知道了。”他说。
语气很平静。
但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两个多月后。
那天裴易安组了个局,在凰爵喝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凑过来。
“景哥,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我刷到一个视频,关于马里的。”裴易安把手机递过来,“里面好像有嫂子。”
景长河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视频是一个旅行博主拍的,标题叫“我在马里遇到的中国人”。
博主拿着手机,走在马里的街头,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当地的风土人情。
画面晃动着,背景是土黄色的矮墙和飞扬的尘土。
然后,镜头扫过一群穿着制服的人。
“看,那是维和警察。”博主说,“中国维和警队,在马里执行任务。”
镜头拉近了一点。
一群维和警察正在列队行进。他们穿着厚重的防弹衣,戴着蓝色贝雷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坚毅。
队伍中间,有一个短发的身影。
只有几秒钟。
一闪而过。
但景长河一眼就认出了她。
段远歌。
她走在队伍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镜头拉近,汗水从额角流下来,但她目不斜视,步伐稳健。
景长河盯着那几秒钟的画面,反复看了好几遍。
裴易安在旁边嘀咕:“景哥,你没事吧?”
“没事。”景长河把手机还给他。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个视频找了出来。
下载。保存。反复观看。
只有几秒钟。
但他看了几十遍。
三个月后。
那天景长河去参加一个商务晚宴,席间遇到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主动过来敬酒,自我介绍说是做国际贸易的,常年在非洲跑。
“听说景总的夫人也在非洲?”那人问。
景长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传遍了。”那人笑了,“景总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我在马里有个朋友,开超市的,跟维和营区有。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说营区里有个女警特别厉害,用零食跟当地小孩换,换了一堆危险品回来。我一听名字,这不就是景总的夫人吗?”
景长河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景总,我敬您一杯。”那人举起酒杯,“您夫人,是真英雄。”
景长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回去,他又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视频。
还是那几秒钟的画面。
她走在队伍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英雄。
她是英雄。
而他呢?
他是谁?
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可他对她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四个月后。
那天景长河在书房处理文件,手机忽然响了。
是老爷子发来的消息。
【看看这个。】
下面是一个链接。
景长河点开,是一篇报道。
标题是:《中国维和女警的一天:在五十度高温下守护和平》
配图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维和营区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队员们列队。
第二张,装甲车驶出营区,扬起漫天黄沙。
第三张,巡逻队在集市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第四张,一个女警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小孩包扎伤口。
景长河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是段远歌。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给一个黑人小孩包扎膝盖。小孩的眼睛很大,正盯着她看,眼神里有笑意,也有信任。
她的侧脸很专注,额头上全是汗。
景长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下来。
设为手机壁纸。
他看着屏幕上的她。
她在笑吗?
不,她没有笑。
她在专注地做一件事。
但那种专注,比笑更动人。
五个月后。
那天景长河去景家老宅吃饭,饭后老爷子把他叫到书房。
“坐。”老爷子指了指椅子。
景长河坐下。
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景长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段远歌。
第一张,她站在营区的旗杆下,抬头看着飘扬的国旗。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发红,但她的眼神很亮。
第二张,她和几个当地孩子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教他们。孩子们围着她,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她穿着防弹衣,站在装甲车前,正在和队友讨论什么。眉头微皱,表情严肃。
第四张,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景长河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很久。
“哪来的?”他问。
“托人拍的。”老爷子说,“你不想看看她在那边是什么样子吗?”
景长河沉默。
“长河,”老爷子看着他,“我知道你对这桩婚事有意见。但远歌那孩子,真的不容易。她一个人在那儿,没有亲人,没有依靠。你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就算你们约好了互不涉,偶尔发个消息问候一下,总是应该的吧?”
景长河没说话。
“她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远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喊苦不喊累。”老爷子叹了口气,“她十二岁就没了父母,你段爷爷思前想后,把她送去了宁家。宁家待她不错,但毕竟是寄人篱下。现在你段爷爷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爷爷,”景长河开口,“您别说了。”
老爷子看着他:“怎么?”
“我知道了。”景长河把照片收起来,“我会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后一张,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看什么?
是很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