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德森落网的消息传到苏家老宅,是在第二天的早餐桌上。
消息是苏承德带回来的。他早上去了一趟集团总部,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脸色说不上好坏,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他走进餐厅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王桂芳在给丈夫剥水煮蛋,陈嘉宜低头刷着手机,苏承志的位置空着——他又宿醉了,起不来床。
苏明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粥已经凉了,他一筷子都没动。他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深,颧骨也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一种经历了极度恐惧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的清醒。
苏承德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拿筷子,直接说了一句话。
“安德森被抓了。昨晚的事。”
餐桌上所有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苏婉清的黄油刀悬在半空中,陈嘉宜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方,王桂芳手里的鸡蛋“啪嗒”一声掉在了碟子里。苏明轩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凉透的白粥,不说话。
“谁?”苏婉清放下刀,眉头皱了起来,“安德森——是不是之前找过二哥的那个北欧代表?”
“是他。”苏承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昨晚在海樾湾把他抓了。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涉嫌窃取国家机密,跟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有关。”
他没有看苏明轩。苏明轩也没有看他。叔侄两个隔着一张餐桌,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海樾湾?”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不是我们苏氏自己的吗?他一个外国人住在那里什么?二哥给他安排的?”
这句话像一针扎进了空气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王桂芳不安地看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陈嘉宜终于放下了手机,目光在母亲和大伯之间来回转。
“保安!”苏婉清忽然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去把二先生叫起来!现在就去!告诉他出大事了!”
站在门外的保安愣了一下,应声快步离去。
“你先别急。”苏承德放下茶杯,“人已经被抓了,事情还在调查中。在官方结论出来之前,谁都不要乱猜。”
“乱猜?”苏婉清笑了一声,不是笑,而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冷笑,“大哥,你别说你不知道。二哥跟那个安德森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三个月前他就把人往公司里带,到处跟人说要跟北欧开发‘涅槃’。现在人被抓了,你告诉我不要乱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戳向苏承德。苏承德没有躲,也没有接。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我去爸那边看看。大家该吃饭吃饭,有消息我会通知。”
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明轩,吃完到我书房来一下。”
苏明轩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碗粥,像是要从米汤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苏承德的书房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条明亮的线。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书架上那本《孙子兵法》还安静地立在第三排第四格,只是里面的加密传输终端已经被季澜的人取走了,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子。
苏明轩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他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只是这次,他犯的错不是一个处分就能解决的事。
苏承德坐在转椅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叔侄两个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呼呼声和窗外桂树叶的沙沙响。
“你昨天下午去了哪里?”苏承德终于开口,语气不重。
“海岸公路观景台。跟安德森见面。”苏明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含糊其辞。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看向苏承德,“他承认了——承认爷爷的毒是他的人下的,承认解药在他手里,承认他一直在利用我爸和我窃取‘涅槃’的数据。”
苏承德呼吸幅度明显增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克制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昨天。”苏明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以前我爸跟我说,只是在帮一个大老板收集商业信息。我信了。我觉得反正不就是放个东西、传点文件,又不会死人。直到——直到那个‘堂妹’在书房里告诉我,爷爷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
他的声音在说“堂妹”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很快继续说下去:“她告诉我之后,我才开始查。我去翻了我爸的手机、去跟那些他接触的人套话。安德森昨天也亲口告诉我——我爸跟他,是因为他骗我爸说可以救爷爷。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给解药。”
苏承德闭上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口缓慢地起伏,像是在把某种汹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腔深处。窗外有鸟叫,是那只每天准时来桂树上吃花蜜的画眉。
“你爸呢?”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苏明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敢说,但他知道。他每天都在喝酒,从早喝到晚,喝醉了就骂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是知道了之后不敢面对。大伯,我爸有错,他确实有错,但求你看在他确实想救爷爷的份上……他真的是被骗的……”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弯下腰蹲在了地上,“他也是被骗的……安德森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苏承德从转椅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明轩面前。他弯腰把侄子从地上拽起来,拽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稳,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错了就是错了。被骗不是免罪的借口。但你说清楚,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从第一次你爸让你放设备开始,到我昨晚不知道的那些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漏。”
苏明轩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了三个小时。
从三个月前苏承志第一次带他见“海哥”开始,说到那个周末在酒吧后巷里把一台小设备塞进他手里;从他把设备藏在《孙子兵法》书壳里的那个下午,说到专家组进驻后他爸每天晚上都失眠、喝酒、砸东西;从“海哥”背着他爸直接联系他的那天晚上,说到观景台上安德森掐着他肩膀说的每一句话。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没有为自己开脱,也没有替他爸隐瞒。说到最后嗓子哑得像砂纸,声音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苏承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明轩。
“你怕吗?”他问。
“怕。”苏明轩说。
“怕什么?”
“怕爷爷死。怕我爸坐牢。怕我害了全家。”
“那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知道。”
“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不做判断就相信别人,不该对自己不懂的事闭上眼睛,不该等到收不了场了才来后悔。”
苏承德转过身,看着他。这个侄子从小就是个废物——这是苏家上下的共识。但今天这个废物站在他的书房里,用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出“不该对自己不懂的事闭上眼睛”这句话时,苏承德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侄子并不像所有人以为的那么废。他只是花了太长的时间来长大,而现实他在这几天里一下子长大了。
“你回去收拾东西。”苏承德说,“今天下午会有人来接你,去配合国家安全部门的调查。你把你刚才跟我说的所有话,如实向他们交代。不要隐瞒,不要撒谎,不要替你爸扛任何不该你扛的事。你做错的,你自己担。你爸做错的,让他自己担。”
苏明轩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大伯,那个堂妹……她到底是谁?”
苏承德看着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苏家欠她一条命——也许不止一条。”
南院里,苏承志被保安从床上硬拽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脚踩在客厅冰冷的瓷砖上,对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大吼:“什么?!你们他妈吃了豹子胆了!”
保安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像两尊石狮子。
苏承德从他们身后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苏承志这辈子从没在大哥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平静。
“你们出去。”苏承德对保安说。保安应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个。窗外的盆景在阳光下静静伫立,罗汉松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九里香开着细碎的白花。
苏承志站在沙发前,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宿醉又红又肿,但他已经彻底醒了。他大哥刚才那句“你们出去”的语气,比任何一句“你完了”都更让他恐惧。
“安德森被抓了。”苏承德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昨天晚上。国家安全部门的人在海樾湾把他抓了。他的同伙——包括周瑞安——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落网。”
苏承志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沙发靠背。
“我不认识他。”他说,声音沙哑,“我跟他只是普通商务往来——”
“别装了。”苏承德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钉子钉在墙上,“三个月前,安德森通过你接触苏氏实验室。你拒绝了他在集团层面的提议,但私下里接受了另一个提议。帮他拿到‘涅槃’的核心数据,换取老爷子的解药。你没告诉你任何人,只让明轩替你放了设备。你知道‘噬骨’是安德森下的,知道解药只有他有,想救老爷子也想借机翻身。”
他顿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
苏承志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色变成了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了灰白。他想否认,想争辩,想找出任何一个能解释过去的借口,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大哥把所有的事实全部摆在了桌面上,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就像亲眼看着他做的一样。
“大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扭曲,“我只是想救爸……”
“我知道你想救他。”苏承德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又合上了,“但你不该自己去碰,不该瞒着所有人去做违法的事,更不该把你儿子也推上这条路。你想过后果吗?你哪怕认真想一次?”
“我想过!”苏承志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的混响,“我想过后果!我想过——如果我不这么做爸就会死,如果我做了至少还有一条路!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做得比我好,你接管集团、你在董事会上说一不二、你是苏家的当家人。我呢?我就只能窝在南院里养盆景,在集团里拿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地产板块混吃等死。连爸病危——我连给他找解药都成了错的。”
他吼完之后蹲在了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肩膀剧烈地抽动。
苏承德看着他,没有骂他,也没有扶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兄弟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几上放着一盆被修剪得弯弯扭扭的罗汉松——树被铁丝绞得变了形,枝叶被剪得服服帖帖,在小小的紫砂盆里活成了一副别人规定好的模样。
“如果换一个方法,”苏承德沉声说,“你来找我,把真相告诉我,我们一起去国安报案,一起配合追查——今天的结果会不会更好?你能不能想一下这个可能性?”
苏承志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地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承德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苏承志面前,蹲下身,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做了错事。后果你必须担。但你是我弟弟——该担的你担,剩下的我会想办法。明轩那边,我已经让他去配合调查了。他不知情,态度配合,应该能争取到宽大处理。”
苏承志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明轩……明轩他……”
“他会没事的。”苏承德说,“你儿子比你勇敢。他在观景台上没有怂。”
苏承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然后垂下头,额头抵住了冰冷的地砖。他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窗外的九里香还在开着细碎的白花。花香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
下午三点,陆寒州准时出现在苏家老宅门口。
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辉腾,车身上沾着一些泥点,像是从高速上风尘仆仆地赶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看起来和上次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唯独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温润而锐利,像是在看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苏婉清在客厅里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想迎上去。但陆寒州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礼貌而疏远地说了句“表姑好,我来找苏锦年”,脚步本没停,径直穿过客厅,沿着廊桥往东翼方向走去。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原地,看着陆寒州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手里那条刚拿出来准备招待客人的上等龙井茶叶被她攥得沙沙响。
陈嘉宜从偏厅探出头来,小声问:“妈,陆大哥来了?”
“别问了。”苏婉清把茶叶罐重重放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块,“他不是来找我们的。”
陈嘉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妈的脸色,什么都没敢说,缩回了偏厅。
陆寒州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锦年正坐在床边给苏镇山念报纸。报纸是今天的《经济观察报》,她念的是头版头条——《生物科技产业迎来新一轮政策利好》。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念到专业术语的时候还会结巴一下,像一个认字不太全的乡下丫头正在努力讨好爷爷。
“好了。”苏镇山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别装了。陆家小子来了。”
苏锦年把报纸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门口。她的目光和陆寒州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两秒,不多不少。在那两秒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确认了一件事:对方和自己一样,属于“那种人”。
“陆先生。”苏锦年先开口,语气平淡,“坐吧。”
陆寒州笑了笑,走进病房,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没有停下来——他扫了一遍病房的布局,从床头柜上的药瓶到窗台上的花盆,从监护仪的型号到沙发扶手上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所有的信息都被他无声地收进了脑子里。
“苏爷爷的气色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家常。
“托陆先生的福。”苏镇山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爷爷身体还好?”
“硬朗。每天还去后海遛鸟,骂我叔不给他买画眉虫。”陆寒州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话头,“不过苏爷爷,我今天来不只是探望。有些事,想跟您这位——”他看了一眼苏锦年,“——孙女聊聊。”
“我去走廊。”苏镇山很识趣,伸手去按床边的呼叫铃,“让护工推我去花园晒晒太阳。”
苏锦年走到床边,把一条薄毯盖在老爷子腿上:“外面有风。最多半个小时,让护工推回来。”
她的语气自然而温和,像极了一个真正担心爷爷着凉的孙女。苏镇山抬起枯瘦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被他做得异常郑重——像一个老人把自己的后辈托付给了另一个可靠的人。
苏锦年送老爷子出了门,看着护工把轮椅推过走廊,消失在电梯口。然后她转过身,回到病房,把门关上。
“说吧。”她在沙发上坐下,和陆寒州之间隔着一个茶几。
陆寒州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苏锦年面前。
“这是我昨天收到的一份情报。来源是我的一个线人,在‘伊甸园’组织的中层潜伏了两年。”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安德森只是‘伊甸园’亚太区的联络人。他负责的是苏家这条线,但他背后还有一个人——‘伊甸园’在亚太地区的真正负责人,代号‘医生’。”
苏锦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邮件的内容是用英文写的,寥寥几行,但信息量极大。
“‘医生’,真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据信长期潜伏在国内,身份合法,社会地位较高。‘医生’直接向‘伊甸园’最高层汇报,安德森只是其手下的执行者。在安德森落网之后,有证据表明‘医生’已经开始销毁与安德森相关的所有联系记录,并启动了备用计划。目前未知‘医生’的真实身份和当前位置。”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条情报我三天前就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陆寒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知道答案——如果她真的是“渡鸦”,三天前知道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你也知道,”他说,“‘医生’有可能就在苏家内部。”
苏锦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拿起一颗棒棒糖,慢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青苹果的甜酸味在她的口腔里化开,她含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医生’在国内潜伏的时间,据推测至少有十五年。如果这十五年里他一直在苏家,那他一定是苏承德、苏承志、苏婉清这三个人中的一个——不是,这不成立。我已经全面排查过,这三个人的行动轨迹和个人背景虽然各有瑕疵,但没有一个符合‘医生’的潜伏深度。”她停了一下,“所以,要么是管家,要么是佣人,要么是——连我也不认识的、藏在更深地方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把头微微一歪,看着陆寒州:“你来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吧?你有线索。”
陆寒州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看向苏锦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警惕,更多的是一种他终于找到了能跟他下完这局棋的人的兴奋。
“我有一条线索,但不完整。”他缓缓开口,“‘医生’在十五年前刚进入国内时,对接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苏家,是京都的一个生物科技企业——叫做‘天河基因’。那家公司后来破产了,核心数据也不知去向。我查过‘天河基因’的创始人,是一个叫方振邦的华人科学家,他在公司破产之后失踪了整整三年。三年后他重新出现,改了一个新名字,换了身份,进入了苏氏集团的生物科技实验室。”
苏锦年把棒棒糖咬碎了。
“‘涅槃’的研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十四年前。”陆寒州的镜片后面有一道光闪了一下,“正是方振邦进入苏氏的第二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画眉鸟又飞回来了,站在桂花树上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监护仪已经被拔掉了连线——老爷子不在,但仪器底座上那个红色的电源灯还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
苏锦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寒州,透过窗帘缝隙看向竹林的方向。竹林后面,护工正推着苏镇山的轮椅沿着石子路缓缓走,老爷子的身影在轮椅里缩得很小很小。
她脑子里正在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组合。方振邦——“天河基因”——“涅槃”——十五年前。这些信息如果连成一条线,指向的结论非常可怕:如果方振邦就是“医生”,那“涅槃”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是苏氏实验室独立研发的。“涅槃”的核心技术可能来自“天河基因”的破产资产,而方振邦进入苏氏就是为了继续他十五年前没有完成的事。
这意味着“伊甸园”对苏家的渗透,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都要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转过身,看向陆寒州,“这些信息足够你单独查下去。陆家的情报网络,在国内不会比九州安全委员会差太多。”
陆寒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但他看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和他站在同一平面上的对手。
“因为我要查‘医生’,光靠陆家的资源不够。陆家在商界和政界都有人脉,但在安全系统里——只有你能调动的权限才够得着S级档案。我需要你的权限。”他顿了顿,“你查‘涅槃’,光靠苏家内部的线索也不够。你需要我在京都的人脉去摸‘医生’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公平的生意。
“我们。你拿你的人,查我的线。我拿我的情报,填你的盲区。目标就一个——在下一次‘医生’动手之前,把他揪出来。”
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等着苏锦年的回应。
苏锦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虎口上的薄茧还是那么明显,指节分明,掌心燥,是一只经常握枪的手。也是和她一样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伸出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握手,而是一个更随意的动作——像两个猎人在丛林里偶遇,确认了彼此的身份,然后各自继续出发。
“行。”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在京都查到的任何东西,跟苏家有关的,先告诉我。不要直接动——苏家的事,我来收拾。”
陆寒州把被拍过的那只手进裤兜里,笑了一声。
“成交。但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让人从海樾湾搜出来的那些证物里,应该有一份安德森和‘医生’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季澜的人正在破解,但算法卡住了。我可以帮忙——陆家的技术团队有一个自己的解密框架,效率比安全部门的标准算法高两倍。”
苏锦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但最终点了点头:“我今天让人把数据发给你。但你必须保证——解密之后的任何内容,不能让陆家其他人接触。”
“这条我可以保证。”陆寒州推开病房的门,“走了。下次再来,希望你能多存点草莓味的棒棒糖——我听说你只吃青苹果的,草莓的都被你藏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堂姐陈嘉宜,昨天给我发了六条微信。她说你是假冒的,让我离你远点。”
苏锦年重新坐回沙发上:“你怎么回她的?”
“我回了她一个表情包。”陆寒州推了推眼镜,“是一个狗头。”
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桂花香吞没了。
陆寒州走后,苏锦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吐掉,然后又从盘子里拿了一颗新的——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动。
方振邦。
这个名字她之前在翻阅苏氏实验室人员档案的时候见过,但当时没有特别留意。他是实验室的元老级研究员,负责“涅槃”的核心算法开发,简历上写的是“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曾在多家跨国药企担任研发顾问,十四年前加入苏氏”。简历很漂亮,但简历上的前十年经历是空白的——从加州理工毕业到加入苏氏之间的那十年,他只写了一行字:“在海外从事独立研究工作”。
苏锦年调出九州安全委员会的档案数据库,搜索“方振邦”。常规档案里只有他的入职简历和近五年的税务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异常出入境记录,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当她用“渡鸦”权限搜索深层数据库时,结果不一样了。
“方振邦,原名方明远,曾用名陈建平。1967年出生于天津。1989年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分子生物学专业,博士学位。1990年至2002年,就职于美国Genex生物科技公司,担任高级研究员。2003年创立‘天河基因’,主攻基因编辑技术在肝脏疾病中的应用。2005年,‘天河基因’因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方振邦本人随即失踪。2008年,方振邦以‘方振邦’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广州,同年加入苏氏集团生物科技实验室,担任高级研究员至今。”
档案里还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来岁,方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浓密,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个和蔼的大学教授。但这张脸和苏锦年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天河基因”破产之前,方振邦接受一家科技媒体采访时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叫方明远,比现在年轻,头发是黑的,但五官和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他从十五年前就已经潜伏在苏家了。
苏锦年把这页档案拍了照,通过加密通道发给陆寒州,附了一条简短的说明:“方振邦,‘医生’嫌疑最大的人选。查他在京都的关系网,尤其是‘天河基因’破产期间他接触过的所有人。”
然后她打开和季澜的通讯频道。
“季澜,我需要你从安德森的证物里调取他和‘医生’之间的所有加密通讯记录。把这些记录转一份给陆寒州——他会用陆家的解密框架帮我们破。另外,从即起,安排两个人全天候监视方振邦——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他在老宅外面有自己的公寓,在实验室西区有一间独立办公室。我要知道他每一条通讯记录和每一次离开实验室的时间。”
“收到。”季澜的声音脆利落,“方振邦……这个人我之前在实验室评估的时候见过一面。他负责‘涅槃’的核心算法,权限很高。那次评估期间,他全程配合,没有任何异常。但我注意到他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很少,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私人物件,净得不像一个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的人。”
“这就够了。”苏锦年说,“一个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了十四年的人,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这不是整洁,是随时准备离开。”
她关掉通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傍晚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傍晚六点半,苏家老宅的餐厅里,晚餐的气氛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陈嫂照例做了八个菜——烧鹅、清蒸石斑、蒜蓉菜心、椒盐皮皮虾、红烧牛腩、煸四季豆、上汤娃娃菜、老火靓汤。菜香弥漫了整个餐厅,但没有人动筷子。
苏承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苏婉清坐在他对面,面前碗筷摆放整齐,一口没动,坐姿僵硬。王桂芳坐在丈夫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无声地绞着。陈嘉宜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母亲身边,但今天她破天荒没有刷手机,而是用一双不安的眼睛轮流看着每一个大人。
苏承志的位置空着。苏明轩的位置也空着。
苏锦年是唯一一个在吃的人。她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汤,用白瓷勺子舀起一勺汤慢慢吹凉,然后送进嘴里。动作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好像这顿饭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筷子重重搁在筷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大哥,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二哥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安德森被抓是不是跟他有关?周管家被带走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餐桌角落里那个正在喝汤的乡下丫头身上,“——她,到底是什么人?”
苏承德端起凉了的茶杯,发现没水了,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安德森被抓,二哥确实有牵涉。”他的语气平稳,但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他三个月前通过二哥接触苏氏实验室,目的是窃取‘涅槃’的核心数据。二哥跟他的条件是——安德森说可以给老爷子解药。爸的病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就是安德森背后的组织。”
苏婉清手里的餐巾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下毒?”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苏锦年注意到这个颤抖是真的,“你说爸是被人下毒的?”
“是。”苏承德的语气依然平稳,“毒素代号‘噬骨’。二哥知道这件事,但没有告诉我们。他以为帮安德森拿到数据就能救爸,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个局。安德森既没打算给解药,也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翻盘。”
苏婉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碟已经凉了的烧鹅,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二哥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国安的人暂时还没带走他,但应该快了。明轩下午已经配合调查去了。他的事不算主犯,态度配合的话可以从宽。二弟那边——”苏承德停了一下,“——看他的态度。如果能主动交代、提供有力线索,也许能从轻处理。”
苏婉清沉默了。她没有替苏承志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沉默——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沉默。
“你刚才说的这些,”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很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承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餐桌角落那个正在喝汤的乡下丫头——只是一瞬,很快就收了回来。
苏婉清捕捉到了那个目光。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苏锦年,眼神里带着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不再是轻蔑和鄙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警惕和不敢置信的审视。
“你——”她的声音卡住了,然后又重新接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锦年放下汤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正面看着苏婉清。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和怯弱——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面镜子。
“一个来解决问题的亲戚。”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喝汤,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汤咸了一点。
餐桌上陷入了彻底的沉默。苏婉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掉在地上的餐巾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嘉宜,回京都的机票重新订,明天的。”
“妈——”
“明天。”
陈嘉宜被她妈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跟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锦年——那个她曾经用肩膀撞过、用眼神剜过、在心里鄙视了一万遍的乡下丫头,正若无其事地用勺子舀着汤里的花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陈嘉宜的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快步跟上了她母亲的脚步。
餐桌边只剩下苏承德和苏锦年两个人。佣人们已经退到了厨房里。
苏承德端起凉透的茶杯,发现没水,自己起身去倒了一杯热的。他端着杯子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苏锦年从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有装傻。
“不必。”她说,然后又恢复了那个傻乎乎的、好欺负的语气,“大伯,今天的汤真不错,你尝尝。”
苏承德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嘴角呈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那碗汤确实还不错。
夜。
苏锦年把苏明轩送上车之后,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东翼。季澜的加密通讯在她走到竹林边的时候接入。
“陆寒州那边有进展了。”季澜的声音很兴奋,“陆家的解密框架确实比我们的快。他们从安德森和‘医生’的通讯记录里挖出了三条重要信息。第一条——‘医生’最后一次和安德森联系,是在你进苏家之后的第三天。内容只有一句话:‘新人已到,注意隐蔽。’安德森回复:‘已确认,无威胁。’”
苏锦年停下脚步。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
“他判断错了。但他当时确实注意到我了——安德森那天晚上在海樾湾问苏承志‘那个新来的女孩是什么来头’,原来是因为‘医生’提前给了他警告。但‘医生’显然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只是让他‘注意隐蔽’。所以‘医生’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至少当时不知道。”
“第二条。”季澜的声音沉了下来,“‘医生’在安德森落网前四十八小时,给安德森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内容是:‘如果出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安德森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在你跟他通话之后——在你让他回忆剑桥那段经历之后——他曾经试图用手机拨打一个紧急联络号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广州,登记的户主是一个叫方振邦的人。”
方振邦。又是方振邦。
“第三条。”季澜停了一下,“陆寒州查到,‘医生’在京都有一个银行保险柜,是以方振邦的名义开的。保险柜里存着的是‘天河基因’当年破产之前的全部研究数据——包括一个叫做‘原初计划’的基因治疗。这个的技术路线,和苏氏实验室的‘涅槃’几乎一模一样。换句话说,方振邦在进入苏氏之前,就已经掌握了‘涅槃’的核心技术。他来苏氏,不是为了搞研发——他是来完成‘涅槃’的。”
苏锦年抬起头,竹林上空,一轮残缺的月亮正从云层里露出来。
“‘涅槃’的第三个模块——”她缓缓开口,“‘涅槃’的核心算法分三个模块:基因修复、细胞再生、定向编辑。前两个模块是公开的,第三个模块是方振邦独立负责的。如果方振邦就是‘医生’,那第三个模块有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植入了定向基因武器的底层代码——苏氏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可能本不知道自己在研发的是什么。”
“这就是‘伊甸园’为什么一定要拿回‘涅槃’的完整数据。”季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因为数据本来就是他们的。‘医生’当年把半成品数据带进苏氏,利用苏氏的资源完成了后续开发。现在‘涅槃’已经接近成功,他们要把成果收回去。”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她仰头看着月亮,月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清冷的光。
“季澜,我需要你立刻在苏氏实验室内部布置信息封锁。从明天开始,‘涅槃’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全部升级到最高级别。任何调取第三模块数据的请求,都需要我和苏承德的双重授权。另调朱雀来广州,我需要她当面跟方振邦接触——以专家组遗留资料需要补签的名义,尽可能多地采集他的生物样本和通讯特征。”
“明白。”季澜停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苏锦年把嘴里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声音轻而坚决。
“不是现在。我要让方振邦自己跑——只有他跑,才能带我们找到‘伊甸园’的总部。”
她关掉通讯,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东翼走。竹林在她身后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风从竹叶间穿过时发出的细微呼啸。
病房的灯已经熄了。苏镇山躺在黑暗中,呼吸平稳但微弱,心率和血压比昨天又降了一点点。苏锦年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把那条薄毯裹在身上。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放在枕头边的那台破旧红米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明轩。
很短,只有八个字:“谢谢。我会好好说的。”
苏锦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垫子下面,闭上眼睛。
三分钟内,她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