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张寡妇家在柳坪村最东头。
三间土坯房,院墙缺了一角,用几捆苞谷秆堵着。
叶凡和陈有福一早过去,刚到院门口,一条黑狗就蹿了出来,叫得嗓子都劈了。
“!回去!”
屋里传来女人骂狗的声音,院门从里面拉开。
张寡妇四十来岁,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有福叔?”
“秀兰,找你商量个事。”陈有福自来熟地推门就进。
张寡妇看了叶凡一眼,没吭声,让开了路。
院子不大,靠西墙搭了个猪圈,里头就一头黑母猪。
叶凡扫了一眼。
毛色纯正,骨架舒展,耳朵竖着,精神头十足。
好猪。
“秀兰,这是乡里畜牧站的叶技术员。”
陈有福介绍道。
“保种基地的事你听说过吧?”
“听过。”张寡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猪圈边上,不说话。
叶凡没急着开口。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头母猪,又看了看圈里的环境。
圈打扫得挺净,饲料槽里的料是自己拌的,有苞谷面、麸皮,还掺了切碎的红薯藤。
“嫂子,你这猪喂得讲究。”
“不讲究不行,就指着她下崽卖钱。”
叶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嫂子,我直说。”
“你这头猪,省农科院的专家做过检测,遗传指标非常好,是全乡最顶尖的三头母猪之一。”
张寡妇没接话,眼睛盯着自己那头猪。
“我们想请这头猪进基地繁育体系。”
“不是买。”
“不买?”张寡妇终于抬头看他。院墙外,两只鸡叫得嗓子发。
“猪还是你的,产权不变。放到基地统一管理,统一配种。下的崽,基地留七成,你拿三成。基地承担所有饲养成本,你不用花一分钱。”
张寡妇拧着眉头,开始算账。
陈有福在旁边补了一句:“秀兰,基地的猪崽可不是按老价卖的。叶技术员接了京城的渠道,以后一头猪出栏能卖好几千。你那三成,一年下来比你现在挣得多。”
“好几千?”张寡妇撇嘴,“有福叔,你也信这个?”
“不信我跑这趟什么?省里的教授都来采过血了,报纸上都要登了。”
张寡妇低头看着她的猪,那头母猪正拿鼻子拱食槽,拱得哐哐响。
“那我去基地看猪方不方便?”
“随时。”叶凡说,“猪就在柳坪村,你走路十分钟。”
张寡妇又想了一会儿。
“我有个条件。”
“你说。”
“配种的公猪我得看看。赖种我不要。”
陈有福乐了:“放心,公猪是我选的,还能差了?”
张寡妇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选的我就放心啦?去年你给刘贵财配的那窝崽,花的花,白的白,能看吗?”
陈有福清了清嗓子,瞪着眼反驳:“那是刘贵财自己偷偷换了猪,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凡憋着笑,赶紧打圆场:“嫂子,这次用的公猪全部经过省农科院遗传检测,有报告有编号,保证纯种。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张寡妇点了点头。
“行,那协议写清楚,猪是我的,白纸黑字。”
“没问题。我回去拟协议,明天送过来你看。”
出了张寡妇家的院子,陈有福长出一口气。
“我以为得磨半天,你小子倒利索。”
“把账算清楚了就行。”
“那刘贵财家那头呢?”
“下午去。你刚才说给钱就卖?”
“刘贵财就认钱。给到两千,他屁颠屁颠就牵过来了。”
“两千有点贵。”
陈有福斜了他一眼:“那头猪值这个价。”
“我没说不值。我说的是,账上这笔钱,得走正规采购流程。赵乡长那边要签字,张克明那边也得知会一声。”
陈有福撇嘴:“又是那个张克明。”
“给他知道又不碍事。两千块的事,他要是连这个也要手,那就真没意思了。”
下午去了刘贵财家。
一说两千,刘贵财二话不说,连猪带绳一块儿塞了过来。
陈有福牵着猪走在前面,叶凡在后面拍照留档。
三头核心种猪的事,两天内全部搞定。
叶凡把情况电话汇报给周志远,周教授在那头连声说好,又叮嘱了一句:“这三头猪的繁育记录一定要做细,每一胎的数据都发给我。”
“没问题。”
“三月份来省城,咱们把协议的细节敲了,我这边论文初稿也差不多了,里面会重点提到柳河乡的案例。”
挂了电话,叶凡翻开历本。
下周一,去县里见程德彪。
这个会面他盘算了好几天。
当初程德彪派张克明进来,名义上是监管资金。
现在品牌的事要跟县里通气,怎么说、说多少,得掂量。
说太少,县里觉得你藏着掖着,不好。
说太多,给了别人伸手的借口,更不好。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要点。
第一,“鲜知道”平台的只提框架,不提具体分成比例。
第二,拍摄纪录片的事要讲清楚,政府不出钱。
第三,周志远的检测数据要拿出来,97.8%这个数字就是底牌。
至于王宝顺那边——叶凡把笔一搁。账净。
周一早上,赵友德开车带叶凡去的县里。
一辆老桑塔纳,暖风不太好使,两个人在车里冻得直哆嗦。
“小叶,待会儿程县长问你资金的事,你就说基本够用。别提缺钱。”
“为什么?”
“你一说缺钱,县里要么追加拨款——那不可能,要么派更多人进来‘帮忙’。哪一样你都不想要。”
叶凡想了想,点头。
县政府大楼三楼,程德彪的办公室。
这是叶凡第二次跟程德彪面对面。
上次是刚批下来那阵子,程德彪客气中带着打量。
这回不一样了,程德彪主动从桌后站起来迎了两步,还给叶凡的茶杯续了热水。
“小叶,审计的事我看了报告,净利落,不错。”
“本分事。”
程德彪笑了笑,坐回去翻开赵友德提前交上去的简报。
“这个‘鲜知道’平台,规模怎么样?”
叶凡报了几个数:“三百万注册用户,活二十万,两轮融资,主打中高端食材。”
“纪录片什么时候播?”
“预告片三月中旬上线,正片四月份。拍摄已经完成了,目前在后期剪辑。”
“费用呢?”
“平台方掏钱。我们一分不花。”
程德彪端起茶杯吹了吹,翻到下一页。
“省农科院的检测结果你也拿到了?”
叶凡从公文袋里抽出周志远报告的摘要页,双手递过去。
程德彪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97.8%。
他放下报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数据,要是拿去申报国家级保种基地,够格吗?”
“够。”叶凡说,“硬性门槛是90%。咱们超了将近八个点。有省农科院背书,加上商业化进展……材料很扎实。”
“什么时候能报?”
“最早今年下半年。国家级评审一年一次,截止期在九月。我的计划是上半年把繁育数据和出栏数据跑出来,下半年申报。”
程德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
“说实话,小叶,批下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五百万砸到柳河乡那种地方,我怕打水漂。”
他看着叶凡。
“现在看来,我的顾虑多余了。”
“谢程县长支持。”
程德彪的手指停住了,“你也要理解县里的难处。通河县十二个乡镇,柳河乡一下拿了五百万,其他乡的书记乡长找我告状都告了好几轮了。眼馋的眼馋,说酸话的说酸话。”
叶凡没接话,等他说完。
“你这个,必须出成绩。出了成绩,所有人闭嘴。出不了……”
“程县长,”叶凡开口,“明年下半年第一批猪出栏,您等着看数字就行。”
程德彪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好。我等着。”
从县政府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雪。
雪粒子砸在脸上,像冰碴子。
赵友德发动车子,搓了搓手。
“程县长态度不错。”
“国家级保种基地落在通河县,就是政绩。”车窗上结了一层雾。
赵友德吐了口烟:“你小子,心里有数。”
车子在雪里慢慢开。叶凡靠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山。
“赵乡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乡里那个张克明,最近在忙什么?”
赵友德踩了一脚刹车,躲过路上一块石头。
“审计过了之后,他老实多了。每天按时来上班,也不怎么往工地跑了。”
“不来才不正常。”
赵友德扭头瞥了他一眼。
“你是说他在憋什么?”
“不一定。但一个人突然不闹了,要么是认输了,要么是在等机会。”
赵友德沉默了。
老桑塔纳一头扎进了漫天飞雪。
回到乡里已经下午了。
叶凡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内容整理成备忘录,存了档。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纪录片里能不能加一段,就拍这场雪?柳河乡的雪,配上空镜头,不用解说。”
林悦秒回:“你临时加素材?”
“我自己拍,手机画质凑合用不?”
“你拍了发我看看再说。”
叶凡裹上军大衣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
山头已经白了。
他站在猪舍前面,举起手机。
镜头里,四排崭新的圈舍棱角分明,灰色的水泥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远处,陈有福的运动场在雪里弯弯曲曲,嵌在山坡上。
他拍了三十秒,没说一句话。
发给林悦。
一分钟后,林悦回了两个字。
“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