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1:46  |  所属小说:让你管猪圈,没让你当上县长啊!

十一月中旬,山里的寒气上来了。

早晨出门,哈一口气就是一团白雾。

叶凡裹着一件军大衣,蹲在工地上看陈有福指挥砌墙。

红砖到了三吨,水泥到了两吨。

柳坪村的壮劳力从最初的十来人,连着几天涨到了二十六人。其中一半是从邻村赶来的——一天活结一天钱,这规矩一出,邻村的人也跟着赶来了。

猪舍的第一面承重墙已经砌了一米二高。

陈有福拿着水平尺贴在墙面上,横看竖看,稍有偏差就瞪着眼让人拆了重来。

“差一毫米都不行!这墙要是歪了,上面的梁就搁不正,后整栋房子都得塌!”

工人们嘴里骂骂咧咧,但手上不敢含糊。没人敢跟陈老头这犟种对着,他一辈子跟猪打交道,认死理认到了骨头里。

叶凡正看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赵友德。

“速回乡里,县里来人了。”

叶凡把大衣裹紧,跟陈有福交代了两句,一路小跑下山。

借来的那辆破自行车已经修好,链条换了新的,骑起来没那么要命。

四十分钟后,叶凡满头汗地冲进乡政府院子。

乡长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夹克,平头,四十来岁,口别着个工作证,看不清字。

另一个年纪大些,穿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赵友德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小叶,来了。”他朝叶凡招了招手,“这位是县委办的秦主任,这位是县纪检组的老方。”

叶凡进门,点了个头。

“两位领导好。”

穿灰西装的秦主任没起身,视线在他的旧皮鞋上停了两秒,又挪到他脸上。

“你就是叶凡?”

“是。”

“北大研究生?”

“是。”

秦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

“柳河乡养殖基地,有群众来信举报。”

赵友德手一松,钢笔滚到桌沿,砸在地砖上。

叶凡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信封。

“举报什么?”

“举报你挪用公款。”秦主任打开信封,抽出两页纸,“有人反映,县里拨的五万块,你私下发给村民了?没走财务流程,这叫套取国家资金。”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

赵友德张了张嘴,想替他解释,被叶凡抢了先。

“我看看举报信。”

秦主任把信递过来。

叶凡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打印的,没有署名。信里列了三条财务制度条款:“以个人名义向村民发放现金,无正规收据,无财务审批,涉嫌违规作”。

叶凡把信放回茶几上。窗外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

“举报内容,有一半是事实。”

赵友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桌子底下用脚后跟狠踢了叶凡一下。

秦主任和老方对视了一眼,身子微微前倾。

“你承认了?”

“前期动员,我确实发了现金。”叶凡看着他,“但有两点得澄清。”

“第一,那钱是我自己垫的,不是县里的五万。”

“第二,五万块到账后,每一分钱的使用都有乡财务室的记账单据。买了多少砖、多少吨水泥、雇了几个工,流水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个人垫付的明细。从第一天到第七天,每天发放人数、金额、签收人,全部有记录。两位领导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柳坪村挨家挨户核实。”

秦主任接过本子翻了翻,递给旁边的老方。

老方看得更仔细,半晌,眉头松开了。

“赵乡长,你们乡的财务账怎么说?”

赵友德猛地松了口气,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单据。

“方同志,这是五万块的使用明细,全在这儿!建材采购有发票,人工费有签收单,没有一笔是经过叶凡个人手的!”

老方把单据和叶凡的小本子逐条对照了一遍,合上。

“秦主任,账对得上。举报信说的‘挪用公款’,不成立。前期发放的是个人垫资,不涉及公家的钱。”

秦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公文包。

“行了,这事结了。那个,小叶啊,以后个人掏钱办公事,也得走个程序。”

“明白。谢谢秦主任提醒。”

两个人走了。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赵友德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他摸出烟点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谁这么缺德?基地八字还没一撇,就有人捅刀子。”

叶凡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小本子重新揣回兜里。

“赵乡长,这封举报信,时间点卡得很准。”

“什么意思?”

“咱们的省厅答辩在二十二号,举报信十五号递到县里。今天这事解释不清楚,暂停审查。答辩延期。今年的名额就没了。”

赵友德夹烟的手僵在半空,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

“柳河乡穷,但不代表没人关注。五百万的专项资金,足够让不少人眼红。”

赵友德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来回踱步。

“南阳县?还是永丰县?”

“不好说。也可能就是本地某个看不惯我们的人。但不管是谁,说明一件事——咱们的动静够大,有人坐不住了。”

叶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赵乡长,我今天回去把所有的财务手续再理一遍,该补的签字补上,该走的程序走完。二十二号去省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行。”赵友德点头,又叫住他,“小叶,你个人垫的那些钱……”

“不急。批下来,再说。”

叶凡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满是土腥味。他把双手进大衣口袋,往宿舍走。

路过畜牧站门口,老孙头正在门框上挂一串辣椒,见他过来,斜了他一眼。

“听说县里来人查你了?”

“查完了,没事。”

“我就知道没事。”老孙头把辣椒挂好,从板凳上跳下来,“你小子那账,做得比我家老婆子还细。”

叶凡笑了笑,进了宿舍。

关上门,他回想那封举报信。打印的字,没有署名,但措辞专业,引用的财务条款精确到款项号。

村里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在一个京城号码上停顿片刻,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把事成再说。

接下来的五天,叶凡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白天盯工地。不能让省里来人只看到荒坡。得有个基地的样子。

晚上回到宿舍,对着那份材料反复推演答辩流程。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卡脖子的问题全部列出来,写了整整四页纸。然后一个一个准备答案,每个答案都压缩到三十秒以内。

郑万里只认数据。

那就用数据把他砸服。

十一月二十号,出发前两天。

陈有福专门下山了一趟,拎着一只刚好的土鸡。

“拿着,路上吃。城里的饭贵,别乱花钱。”

叶凡接过鸡,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体温。

“陈大叔,等我好消息。”

陈有福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那包烟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捂了多久,烟盒都变了形。

“我不抽烟。”

“拿着!又不是给你抽的!”陈有福眼睛一瞪,“省城的人,谁知道抽不抽?递烟,好说话。”

叶凡把那包烟揣进兜里。

老头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怂。”

风声里,叶凡听清了。

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叶凡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

身上穿的是跟马向东借的西装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

内搭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

脚上的皮鞋是赵友德塞给他的,大了半号,走起路来后跟直打脚。

牛皮纸袋里装着最终版的报告,一百一十二页,外加十六张附表、三张图纸。

窗外的山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

叶凡闭上眼,脑子里把开场陈述默念了第七遍。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向省城。

同一天下午,永丰县的材料已经摆在了郑万里的办公桌上。

而南阳县的答辩代表团,整整七个人,包了一辆商务车,此刻已经住进了省城最好的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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