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5  |  所属小说:锦玉辞

太子的生辰宴设在皇宫的承庆殿,这是一座面阔九间的重檐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只有最重要的宴会才会在这里举行。

沈鸢时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半臂,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没有浓妆,没有华服,素净得像一朵开在荒原上的白花。

可她身上那件褙子,是长公主当年的朝服改的。面料的纹理、刺绣的针脚、裁剪的式样,全都带着先帝年间的宫廷风格。认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穿的东西。

这是沈鸢时的第一张牌——她在告诉皇帝: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过什么。

“沈姑娘,请随奴婢来。”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迎上来,引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街。

皇宫很大,大到走上一整天都走不完。沈鸢时一边走,一边暗中记下路过的每一座宫殿、每一条岔路。这是她前世没有机会了解的东西——前世她入东宫后就被困在了东宫,几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今生不同。她要记住这座皇宫的每一寸土地,因为有一天,她可能要在这里和自己的敌人决一死战。

承庆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太子坐在主位的右侧,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皇帝的位置。三皇子坐在太子下首,看到沈鸢时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定远侯薛崇文也在座,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

沈鸢时被安排在末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皇帝想先观察她,不会让她一开始就引人注目。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满殿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低下了头。

沈鸢时跟着跪下,额头触地。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缓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

这就是皇帝。了她外祖父、了她母亲、了无数人的皇帝。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比沈鸢时想象的要温和,甚至有些慈祥。她跟着众人站起来,微微抬了抬眼皮,余光扫过皇帝的脸——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眉眼间和三皇子有几分相似,但比三皇子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慈祥,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空洞。

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沈鸢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

宴会开始了。歌舞、酒菜、觥筹交错,一切都和普通的宫宴没什么区别。太子坐在皇帝身边,笑容满面,时不时和身边的官员说几句话。三皇子安静地喝着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沈鸢时的方向。

沈鸢时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她面前的酒杯和菜碟都是满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一口未动。

不是不饿,是不能吃。

在这座皇宫里,她不能碰任何别人经手的东西。上一次是毒茶,这一次可能是毒酒。

“沈姑娘。”一个宫女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陛下请您过去。”

来了。

沈鸢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宫女走到殿前。

“臣女沈鸢时,参见陛下。”她跪下,行了大礼。

“抬起头来。”

沈鸢时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那一刻,她看到皇帝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警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褙子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来了。

“你是顾清婉的女儿?”皇帝问,声音很平静。

“回陛下,臣女的母亲正是顾清婉。”

“朕记得你母亲。”皇帝靠在龙椅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是个才女,朕当年还夸过她的文章。”

“陛下谬赞。”

“你身上这件褙子,是哪儿来的?”

沈鸢时早有准备:“回陛下,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给臣女的。殿下说,臣女的母亲当年也曾穿过这样的衣裳。”

皇帝的眼神沉了一瞬,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长公主有心了。”他说,“来人,赐座。”

沈鸢时谢了恩,在末席坐下。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一细细的针,扎得她后背发凉。

宴会在进行,皇帝忽然开口:“太子,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太子连忙起身:“回父皇,儿臣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太子妃进门也有几年了,东宫该添几个人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的意思——他要给太子赐婚。

太子妃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父皇说的是。”太子恭恭敬敬地说。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沈鸢时身上。

“沈家的嫡长女,朕看就很不错。”

来了。

沈鸢时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抬爱,臣女受宠若惊。只是——”

“只是什么?”

“臣女的母亲去世前,曾为臣女定下一门亲事。臣女不敢违逆母亲的遗愿,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哗然。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敢当众拒绝皇帝的赐婚?

太子的脸色也变了。他原以为皇帝是在帮他拉拢沈家,没想到沈鸢时会拒绝。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鸢时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母亲给你定了亲?定的谁家?”

沈鸢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母亲的遗信,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接过信,转呈给皇帝。皇帝展开信,扫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信上写的不是婚约,而是沈鸢时编的一段话——她的母亲在信中“告知”她,她与北朔前太子裴烬有婚约,是当年两家定下的,为的是“两国永结同好”。

这当然是假的。但皇帝不知道。

他只知道,顾清婉当年确实和北朔先皇后有来往,确实有可能定下这样的婚约。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封“遗信”是真的,他就不能把沈鸢时嫁给太子——因为裴烬是北朔前太子,牵涉到两国关系,不能轻举妄动。

皇帝将信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说,“沈姑娘先回去坐着吧。”

沈鸢时谢了恩,退回末席。

她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了,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一局,她险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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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沈鸢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三皇子走出来。

“殿下,臣女答应您的证据,明送到府上。”

三皇子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今天的胆子太大了。当众拒绝皇帝的赐婚,你是嫌命长?”

“正因为怕死,才要拒绝。”沈鸢时说,“嫁给太子,才是真正的死路。”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

“你那个婚约,是假的吧?”

“殿下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殿下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沈姑娘,本宫越来越觉得,留着你,比了你更有用。”

“多谢殿下不之恩。”

三皇子走了。沈鸢时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今天她走进这座宫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活着出来”。

现在她活着出来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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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公主府,已经是深夜了。

青萝端来热水给她洗脸。沈鸢时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姑娘,您没事吧?”青萝担忧地问。

“没事。”沈鸢时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青萝,你去告诉长公主,就说我平安回来了,明再去向她请安。”

“是。”

青萝退下后,沈鸢时一个人坐在房中,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皇帝的试探、太子的尴尬、三皇子的提醒、薛崇文的眼神——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一个人都在看她的反应。

她今天赢了,但赢得太险了。

那张假婚约只能骗皇帝一时,骗不了一世。皇帝迟早会查出来是假的,到那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借口拒绝了。

“裴烬。”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他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不是假婚约,而是真的联手。

他们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一起把皇帝拉下马。

第二天一早,沈鸢时正在写信,青萝忽然跑进来:“姑娘,定远侯府出事了!昨夜一伙黑衣人闯入侯府,了侯爷的管家,还放火烧了书房!”沈鸢时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定远侯府的书房里,藏着薛崇文搜集的关于皇帝罪证的材料。是谁烧了书房?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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