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砰。”
沉甸甸的皮子砸在土炕上。
扬起一小片灰尘。
皮子卷松开了。
黑压压的毛发瞬间占了大半张炕席。
那股子浓烈的野兽腥臊味直接糊在人脸上。
毛上还挂着没透的子。
顺着毛往下滴。
柳红袄和苏婉清齐刷刷往墙角缩。
两人捂着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呼吸都屏住了。
“这……”
柳红袄舌头打结,手死死抓着炕沿。
“这啥玩意儿?这毛……比老榆树皮还黑?”
她身子发着抖,看着那庞大的尺寸。
这要是个全乎个儿的畜生,站起来能顶到屋梁。
靳野脱了外头那件军大衣。
随手搭在椅背上。
“后山那头瞎子。”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从兜里摸出洋火。
想点烟。
手腕有点发酸。
刚才开枪那股后坐力还没彻底缓过来。
苏婉清躲在嫂子后头。
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落在靳野脸上。
男人的侧脸沾着几点涸的黑血。
下巴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看着挺吓人。
“这、这得多少人才能打得死啊……”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点颤音。
之前在南方老家,她听过猎户打熊。
那都是十几号人拿着火铳叉子去围。
还得死伤好几个。
靳野点着了手里的旱烟。
吧嗒抽了一口,吐出白烟。
“我一个人。”
他说得随意,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张皮子。
“拿枪管捅嗓子眼开的火。”
“皮子没破相,能卖个好价钱。”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听见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柳红袄哆嗦着手,大着胆子去摸那黑毛。
手指刚碰上,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毛发又硬又扎人。
里头的皮板子还透着温热。
“你……”
柳红袄上下打量他,眼圈泛红。
“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去扒靳野的衣服。
“瞎子一爪子能把人肠子掏出来,你别硬撑着!”
靳野侧身躲开,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
“没见红,全须全尾。”
他掐了烟。
“赶紧烧水去,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柳红袄一拍大腿,连连应声。
“哎!哎!这就去!”
她踩着破鞋趿拉着就往外屋跑。
临出门还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挤眉弄眼递了个眼色。
门帘子落下。
里屋就剩靳野和苏婉清两个人。
苏婉清站在炕边。
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死死绞着衣角。
她看着靳野。
这男人宽肩窄腰,坐在那儿像座铁塔。
之前在南方,她见惯了穿长衫拿折扇的斯文人。
遇到乱兵。
那些所谓的公子哥跑得比兔子还快。
逃荒这一路。
她见过太多饿疯了的流民易子而食。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被换给这个粗胚猎户,迟早会被折腾死。
就在昨天,她连做梦都在发抖。
可现在。
她看看那张巨大的熊皮。
再看看靳野那双粗糙却稳当的大手。
心跳突然就快了。
扑通扑通。
震得耳膜发麻。
这才是能撑起天的男人。
这长白山风雪再大,只要他站在跟前。
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那一丝原本刻在骨子里的防备,像落进水里的雪花。
彻底化了。
靳野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想洗手。
衣服上的盘扣沾了冻结实的血水。
硬邦邦的解不开。
他皱着眉,烦躁地用力扯了两下。
布料发出刺啦的声响。
“我来……”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婉清迈着小步子走过来。
她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大户人家女儿特有的细弱感。
走到靳野面前,才刚到他口。
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眼眸里水光流转。
靳野停下手里的动作。
低头看她。
女人白净的手指伸过来。
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贴着他粗糙的衣服布料。
一点一点,把那个冻硬的死扣抠开。
离得近了。
她能闻到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
混着点刺鼻的血腥味。
像一头刚回巢的野兽。
直往鼻子里钻。
苏婉清脸颊滚烫。
呼吸全乱了套。
解开第一颗扣子。
露出里头麦色的皮肤,膛结实得像石头。
她咽了下口水。
只觉得双腿发软。
靳野没说话。
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不嫌脏?”
他声音哑得厉害。
苏婉清摇摇头。
幅度很小。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脏。”
她声音打着颤。
解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发烫的皮肤。
指尖一抖。
靳野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小。
苏婉清轻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步。
撞进他怀里。
硬邦邦的膛撞得她鼻子发酸。
靳野低下头。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
“怕我?”
苏婉清又摇头。
这次她抬起双臂,主动环住了他壮实的腰。
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口。
这是乱世里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认命了,也死心塌地了。
外头传来柳红袄倒水的声音。
还有木柴烧裂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这天晚上。
风停了。
土炕烧得有些烫人。
靳家那床破旧的棉被翻滚了大半夜。
木头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混着断断续续的低泣。
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顺从。
再到水交融的沉沦。
苏婉清算是彻底在这个男人身上扎了。
第二天。
外头天还没亮透。
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杈子。
靳野睁开眼。
一点困意没有。
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连来的疲惫扫得净净。
神清气爽。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苏婉清缩在被窝里。
脸颊透着粉。
眼角还挂着点没的泪痕,嘴角却往上翘着。
睡得很沉。
眉头都舒展开了。
靳野轻手轻脚下了地。
把衣服穿好。
推门到外屋。
柳红袄起得更早。
锅里熬了一锅浓稠的棒子面粥。
里头切了昨天剩下的野猪肉丁。
肉香味飘满屋子。
“醒了?”
柳红袄拿围裙擦着手。
“赶紧趁热吃口。”
她眼圈有点发青,眼神不敢往靳野身上落。
低头拿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粥。
靳野没客气。
端起大海碗,呼噜呼噜灌了两碗热粥下肚。
胃里暖和了。
他走到里屋。
把那张摊开的黑熊皮卷起来。
皮子放了一宿,有点发了。
梆硬。
他找来两粗麻绳。
拿脚踩着皮子卷,双手用力勒紧。
打了个死结。
六七十斤重的大包袱。
他单手一拎,甩在肩上。
稳稳当当。
随后。
他手伸进衣服内兜。
摸了摸那个用草包着的东西。
变异熊胆。
这才是今天去镇上换大洋的硬通货。
确认东西贴身放好了。
靳野把军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挡住往里灌的冷风。
拿起桌上的双管,背在身后。
“嫂子,我走了。”
靳野推开院门。
回头嘱咐了一句。
“门栓好。”
“不管谁来敲门,别搭理。”
柳红袄站在门边应声。
“路上滑,你脚底下踩实点。”
靳野点点头。
转过身。
积雪踩在脚下嘎吱作响。
他迎着清晨刺骨的冷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镇上交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