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楚楚是十月七号晚上到的。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凉雨,铁皮屋顶被砸得砰砰响,林奎正在机房给服务器换硬盘,老刁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说赵爷让去食堂领人。
“又来了一批?”林奎问。
“来了六个,有个小姑娘,吓坏了,哭了一路。”老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爷说让你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人,别的他不管。”
林奎跟着老刁去了食堂。新来的六个人蹲在墙角,浑身湿透,像六只落汤鸡。四个男的两个女的,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就是老刁说的那个小姑娘。
她蹲在最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她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卫衣,湿透之后变成半透明的,里面的内衣轮廓隐约可见。她大概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林奎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起头。雨水混着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白里有血丝,像是哭了很久。看面相也就是十八九岁,身上的卫衣印着某大学的字样。
“楚……楚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叫楚楚。”
“多大了?”
“十九。”
“大学生?”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念大二,学会计的。网上看到一个实习招聘,说是去云南的会计师事务所,月薪八千,我就……我就投了简历。他们让我去昆明面试,到了昆明有人接我,说是先到边境培训几天,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奎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女儿巧巧十九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是这么大,也是刚上大二,也会因为一个实习机会被骗到这种地方来吗?
他不敢往下想。
“别哭了。”林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先把基本情况跟老刁说一下,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楚楚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奎。“你会……你会不会帮我?”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林奎不知道怎么回答。在这个地方,帮一个人意味着可能要得罪另一个人,意味着要多一份风险,意味着在逃跑的时候要多考虑一个人的死活。
“先把你安顿下来再说。”林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老刁把新来的六个人带走了,四个男的塞进了铁皮房,两个女的安排在办公楼一楼的两间空房里——一间给楚楚,另一间给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姓刘,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员,也是被骗来的,但她比楚楚镇定得多,从进门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
林奎回到机房继续活,但脑子里总想着楚楚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巧巧——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信任的眼神,那种觉得眼前这个大人可以依靠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不值得这种信任。在KK园区,没有谁值得被信任。
第二天中午,林奎去食堂打饭,看到楚楚蹲在食堂门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只有半碗白饭和几片菜叶子。她没吃,低着头盯着盆里的饭发呆。
“怎么不进去吃?”林奎端着碗走过去。
楚楚抬起头,眼圈又红了。“里面……里面有人盯着我看,我害怕。”
林奎往食堂里看了一眼。靠窗那一桌坐着几个C区的老油条,正挤在一起小声说笑,目光不时往门口这边瞟。其中一个他认识,姓马,以前在阿豹手下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进来,坐我旁边。”林奎说。
楚楚犹豫了一下,端起搪瓷盆,跟着林奎进了食堂。林奎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楚楚坐在他对面。那几个老油条的目光跟了过来,姓马的还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几个人笑出了声。
林奎没理他们。他把自己的菜拨了一半到楚楚的盆里——他今天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在园区里算是好菜了。
“吃吧。”他说。
楚楚看着盆里多出来的番茄炒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谢……谢谢你。”
“别哭了,吃东西。”
楚楚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低下头开始扒饭。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会抢走似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噎住了也不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楚咽下一大口饭,抬起头看着林奎。“哥,你叫什么名字?”
“林奎。”
“林哥,你来这儿多久了?”
“快三个月。”
“你不想家吗?”
林奎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想。”
“我也想。”楚楚低下头,筷子在盆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也没戳起一粒米,“我妈肯定急死了。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去昆明实习,一个月就回去。现在都过去二十多天了,我连电话都没法给她打一个。”
林奎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你会出去的”?他自己都不信。
从那天起,楚楚像一只跟屁虫一样黏上了林奎。他在机房活,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他去食堂吃饭,她就端着盆跟在后面,坐在他对面。他回房间,她就送到楼梯口,然后站在那儿看着他上去,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
老刁有一天跟林奎开玩笑:“林老师,你又收了一个徒弟啊?上次那个艾米,这次这个楚楚,你是不是对女的有特别有耐心?”
“她十九岁,还是个孩子。”林奎说。
“孩子?”老刁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三岁的孩子都能被训练成扒手。十九岁,不小了。”
林奎没跟他争。
他知道楚楚黏着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害怕。在这个地方,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林奎是唯一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人。这是一种生存本能,跟感情没关系。
但这种依赖让林奎感到不安。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做的事情也不全是为了帮别人——他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小团体,有自己的逃命路线。楚楚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试过跟楚楚拉开距离。有一天他故意不去食堂吃饭,让老刁帮忙带一份回机房。楚楚端着盆在食堂里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他,最后哭丧着脸找到了机房门口。
“林哥,你怎么没来吃饭?”她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忙,让老刁带了。”林奎头都没抬。
“那你吃了吗?”
“吃了。”
楚楚站在门口没走,手指绞着卫衣的衣角。“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林奎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张小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又要哭了。
“不是。”林奎叹了口气,“进来吧。”
楚楚立刻破涕为笑,小跑着进来,在老位置坐下。
林奎知道自己做不到对她冷漠。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每次看到她,他就会想起巧巧。
巧巧七岁,楚楚十九岁。不是同一个年龄段,但那种“孩子”的感觉是一样的——脆弱的、需要保护的、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他做不到不管她。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麻烦来了。
林奎在机房修一台服务器,楚楚照例坐在旁边看手机——赵爷给她配了一部园区内线手机,只能打内部电话,但可以看一些本地下载好的视频。她正戴着耳机看一部古装剧,看得入迷,没注意到门外来了人。
门被推开了。姓马的那几个老油条站在门口,三个人,浑身酒气。
“哟,林老师在这儿呢。”姓马的打了个酒嗝,目光越过林奎,落在楚楚身上,“小美女也在啊,正好,跟我们出去喝两杯?”
楚楚吓得往林奎身后缩了缩,耳机线都扯掉了。
“她不去。”林奎站起来,挡在楚楚前面,“你们喝多了,回去睡觉。”
“林老师,你别多管闲事啊。”姓马的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林奎的口,“这小妞又不是你老婆,你护着她什么?”
林奎没退。他看着姓马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是赵爷的人。你要是动了她,赵爷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姓马愣了一下。赵爷的名头在C区确实好用,但这几个老油条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不少。
“赵爷的人?”姓马的冷笑了一声,“赵爷认识她是谁?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赵爷连她名字都叫不上来。林老师,你别拿赵爷吓唬我。”
“你可以试试。”林奎说,“试试看赵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姓马的盯着林奎看了几秒钟,眼珠子转了转,大概在权衡利弊。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在看他的反应,等着他做决定。
“行,林老师,你牛。”姓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走着瞧。”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楚楚从林奎身后探出头来,确认那几个人走了,才长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攥着林奎的衣服后摆,攥得很紧。
“林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以后别一个人待着。”林奎转过身看着她,“去食堂、去厕所、回房间,都尽量跟别人一起走。那几个人我认识,不是什么好东西,喝了酒什么事都得出来。”
楚楚点了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林哥,我害怕。”
林奎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又涌了上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在了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有我在。”
楚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卫衣的前襟上。
那天晚上,林奎送楚楚回她的房间。房间在一楼拐角,跟艾米那间隔了两个门。他站在门口等她进去,楚楚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没有关门。
“林哥。”
“嗯。”
“你有孩子吗?”
“有。女儿,七岁。”
楚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奎心里发紧的话:“那你女儿一定很幸福,有你这样的爸爸。”
门关上了。
林奎站在走廊里,光灯忽明忽暗地闪,把他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想起巧巧上次视频的时候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明天,女儿说明天是哪天,他说明天就是明天。
明天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楚楚在C区待了两周之后,慢慢适应了一些。她开始在食堂帮老李打下手,洗菜、洗碗、扫地,一些杂活。老李不怎么跟她说话,但也没欺负她。林奎跟老李说过一句“这孩子你别为难她”,老李当时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但姓马的那几个人没有死心。他们不敢当着林奎的面做什么,但林奎不在的时候,总会找机会接近楚楚。有一次楚楚去仓库领东西,姓马的堵在仓库门口,说要跟她“认识认识”。楚楚吓得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跑到机房的时候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林奎问清楚怎么回事之后,去找了老刁。
“老刁,马胖子那边你管不管?”
老刁正在抽烟,眯着眼睛看林奎。“马胖子怎么了?”
“他堵楚楚的路。两次了。”
老刁弹了弹烟灰,想了想。“马胖子是阿豹的人,赵爷没动他,我也不好动他。但你放心,我找机会敲打敲打他。”
老刁确实去敲打了。第二天,马胖子在食堂被老刁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一顿,说他“一天到晚不正事”。马胖子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顶嘴,低头扒完饭就走了。
从那以后,马胖子看到楚楚还是会多看几眼,但不敢再堵她了。
楚楚对林奎的依赖越来越深。每天早上去机房找他,中午跟他一起吃饭,晚上等他忙完再回房间。有时候林奎加班到很晚,她就坐在机房门口的椅子上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有一次林奎凌晨一点才从机房出来,看到楚楚缩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什么都没盖,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她嘴唇发白。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楚,回去睡了。”
楚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林奎,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林哥……几点了?”
“一点多了。”
“你怎么才下班……”
“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楚站起来,林奎的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她赶紧接住,抱在怀里。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林哥,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事?”楚楚突然问。
林奎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不知道。”楚楚低着头,“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人。你每天都在忙,忙得比那些打手还累。你肯定在做什么事。”
林奎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别瞎想。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你不是。”楚楚抬起头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心里有东西。”
林奎没有回答。他把她送到门口,看她进了房间,说了声“早点睡”,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想起楚楚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东西。”
她说得对。他心里确实有东西。有逃跑的计划,有苏小小、老赵、王建国、小李,有女儿巧巧的脸,有对赵爷的恨,有对自由的渴望。
这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能跟任何说。尤其是楚楚,她太小了,不该承受这些。
第二天,林奎去机房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纸折的千纸鹤,翅膀上写着“谢谢林哥”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拿起千纸鹤看了看,放在屏幕旁边,没有扔掉。
楚楚不知道的是,林奎已经在计划里悄悄加了一个人。如果他真的能出去,他会带上楚楚。不是为了什么感情,是因为他做不到把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留在这个里,就像他做不到把巧巧留在黑暗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