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芭提雅的第二天下午,赵爷临时有事,跟陈总去了一个林奎不知道的地方。临走时赵爷把林奎留在酒店,说了句“别乱跑”,就带着阿颂走了。
林奎没打算乱跑。他身上还贴着那个追踪器,虽然他自己撕下来过,但后来又用胶布贴了回去。他不知道赵爷会不会实时查看定位,但他不敢赌。下午两点多,他在酒店大堂坐了会儿,翻了翻前台放的中文报纸,没什么好看的。外面的阳光很烈,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大理石地面白晃晃的。
他决定出去走走。不出酒店范围,就在附近。酒店门口那条街两边有几家小商店和餐厅,穿过一条巷子能看到海。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沿着马路往海边走。芭提雅午后很热,街上人不多,几个卖水果的摊贩躲在遮阳伞下打瞌睡。他走到海边,靠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海面上有几艘快艇在拉客,马达声突突地响,有个皮肤黝黑的泰国男人用蹩脚的中文喊“坐船吗坐船吗”。林奎摆了摆手。
他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一个女人在用中文喊“放开我”,声音又尖又急。接着是男人的声音,泰语,听不懂,但语气很凶。
林奎犹豫了一秒。在芭提雅这种地方,游客跟当地人起冲突不算稀奇,他一个外人最好别管。但那个女人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那种恐惧的腔调,跟楚楚刚到园区时的哭声很像。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巷子不深,两边是几间低矮的店铺,其中一家门口站着两个泰国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正拉扯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乱,一只手被瘦高男人攥着腕子,另一只手在拼命地打那个男人的胳膊。地上散落着一只帆布包和一双凉鞋。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女人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
林奎站在巷口,喊了一声:“哎!”
两个泰国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瘦高个儿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很不耐烦。林奎听不懂,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那个女人,用英语说:“Let her go.”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对视了一眼,松开了女人的手。女人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喘气。但她没跑,而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帆布包和凉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捡走。
瘦高个儿朝林奎走过来,手指戳着他的口,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泰语。林奎听不懂,但他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判断出大概意思——别多管闲事,滚远点。
林奎没动。他看着瘦高个儿的眼睛,用中文说了一句:“我是中国人,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来。”
他不知道瘦高个儿听不听得懂中文,但“报警”这个词在泰语里跟中文发音有点像。瘦高个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矮胖子,两个人嘀咕了几句,然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女人还蹲在墙,一只手攥着帆布包,另一只手在发抖。她的脸上有泪痕,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左边颧骨有一块红印,像是被打过。
林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没事吧?”
女人抬起头,看着林奎。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眼眶红红的,睫毛膏有点晕开了。她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一般游客。
“谢谢你。”她的声音还在抖,“他们抢我的包,我不给,他们就动手了。”
“你一个人来芭提雅?”
“不是,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但今天下午她们去逛街了,我一个人出来走走。”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来,脚上没穿鞋,光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没事。”林奎帮她把凉鞋捡起来递过去,“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
“希尔顿,就在前面不远。”女人接过凉鞋穿上,走了两步,脚有点瘸,刚才不知道是不是扭到了。
林奎扶着她走出巷子,沿着海边往希尔顿的方向走。一路上她没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到了酒店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奎。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奎。”
“我叫安雅。”她伸出手,跟林奎握了一下,“林先生,你是来芭提雅旅游的吗?”
林奎犹豫了一下。“算是出差。”
“做什么行业的?”
“IT。”
安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IT啊……我爸也是搞IT的。你在哪家公司?”
林奎不想多说。“小公司,你不一定听说过。”
安雅没再追问。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奎。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安雅,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安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是。”安雅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酒店。她的脚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背影挺得很直,像是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她又是那个体面的人了。
林奎在希尔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安雅”两个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名片对折,塞进钱包里——钱包是赵爷给他的,里面没什么钱,但能装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安雅这个名字,在国内互联网圈子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叫的。安雅的父亲,安正邦,是安氏集团的创始人,国内排名前五的互联网大佬,身家数百亿。安雅是安正邦最小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来泰国旅游散心,没想到在芭提雅碰上了麻烦。
林奎不知道这些,也没兴趣知道。在他看来,安雅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游客,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麻烦,他顺手帮了一把。仅此而已。
回到酒店房间,林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爷还没回来,阿颂也不在。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什么可看的,又放下了。
他想起了安雅说的那句话——“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在KK园区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欠你一个人情”,但那些人里的人情,有时候值一顿饭,有时候值一条命。他不知道安雅这个人情值多少,但他隐约觉得,这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在巷子里被人欺负的姑娘,不是普通人。不是因为她的名片是烫金的,而是因为她蹲在墙发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不甘心。那种不甘心,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晚饭时间,赵爷还没回来。林奎自己去酒店餐厅吃了碗炒面,味道一般,但比园区食堂强多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叫他。
“林先生?”
他抬起头,安雅站在餐桌旁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梳整齐了,化了淡妆,跟下午那个蹲在墙发抖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能坐这儿吗?”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安雅坐下来,点了一杯果汁。她把胳膊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奎。
“下午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她说,“你要是不着急回酒店,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喝杯酒也行。”
林奎想了想,点了点头。安雅叫来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啤酒送上来,她给林奎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先生,你刚才说你做IT的,具体做什么?”安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写代码。”
“前端还是后端?”
林奎看了她一眼。“你还懂这个?”
安雅笑了一下。“我爸就是这个的,我从小听着这些词长大的。”
“后端多一些。”林奎说。
“哪家公司?也许我听说过。”
林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以前在腾达,现在……在缅甸一家公司做。”
“腾达?”安雅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认识王建国吗?腾达的副总裁。”
“不认识。腾达几万人,我一个小程序员,够不着那个级别。”林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安雅是个聪明人,看出来林奎不想多说,就没再问。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芭提雅的天气,泰国的水果,哪家餐厅的海鲜好吃。安雅的英语很好,偶尔蹦出几个英文词,林奎听着有点费劲,但能懂。
“林先生,”安雅的果汁喝完了,她用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下午为什么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林奎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看到了就帮了。”
“你不怕那两个泰国人打你?”
“怕。”林奎说,“但怕也得帮。你一个女的,被两个堵在巷子里,我要是走了,晚上睡不着觉。”
安雅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大概四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奎没想到的话:“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帮我的人。”
“什么身份?”林奎问。
安雅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安正邦是我爸。”
林奎没反应过来。“哪个安正邦?”
“安氏集团的安正邦。”安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氏集团。林奎当然知道。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业务涵盖电商、支付、云计算,市值几千亿。安正邦的名字上过无数次财经杂志封面,被称作“互联网教父”之一。
林奎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钟。
“你是安正邦的女儿?”
“最小的女儿。”安雅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很风光吧?但其实没什么用。我在英国读了三年书,回国的机票还是我自己买的。我爸说,安家的孩子,十八岁之后靠自己。他给我付了学费,生活费我自己挣。”
“那你来芭提雅——”
“跟朋友来玩的。朋友是大学同学,家里做生意的。”安雅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身上现在连一万块钱都没有。我那个朋友比我还穷,我们俩住希尔顿是用积分换的。”
林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几百块泰铢,想起赵爷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想起园区里那些为了一口粥抢破头的人。这个世界真有意思,安正邦的女儿在芭提雅被人抢包,他在缅甸的电诈园区里写代码骗人。两个人都活得不像自己。
“安雅,”林奎放下啤酒杯,“你下午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欠我一个人情。”
安雅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认真。“算数。你说吧,什么事?”
林奎张了张嘴,想说“帮我从KK园区出去”。但他忍住了。不是不相信安雅,而是他现在不了解这个人,不知道她是真的大佬女儿还是骗子。在电诈行业待久了,他对任何自称有钱有势的人都本能地怀疑。
“先欠着。”林奎说,“以后有机会再还。”
安雅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爸的私人号码。如果有一天你找我找不到,就打这个电话。”
林奎看了一眼那张餐巾纸,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号码是139开头的,国内手机号。他把餐巾纸叠好,跟那张名片一起塞进钱包里。
“你不怕我把这个号码卖给别人?”林奎问。
安雅笑了一下。“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刚才说,你帮我是因为不帮的话晚上睡不着觉。”安雅站起来,拎起包,“一个会因为这种事睡不着觉的人,不会卖别人的号码。”
她走了。林奎坐在餐厅里,手里攥着那个钱包,啤酒杯里的酒还剩大半。餐厅里有人在放一首英文歌,女的唱的,声音沙哑,听不懂歌词。他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他,一个被骗到缅甸电诈园区的程序员,居然在芭提雅的酒店餐厅里,跟中国互联网大佬的女儿坐在一起喝啤酒。
他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赵爷的消息:“回来了,在房间。你过来一趟。”
林奎去了赵爷的房间。赵爷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不太好看。“你去哪儿了?”
“在海边走了走。”
“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
赵爷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吐出一口烟。“明天一早回缅甸。陈总这边谈妥了,回去之后虚拟币要加紧。”
“知道了。”
林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钱包里的那张餐巾纸和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又看。餐巾纸上那行号码写得很轻,有些笔画都快看不清了。他把餐巾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鞋垫下面。不是因为他觉得安雅的号码多值钱,而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女人也许是他离开这里的一条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房间之前,安雅已经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希尔顿前台,问林奎住哪个房间。第二个是打给她爸的私人助理,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林奎,以前在腾达做程序员,现在在缅甸。”
安雅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人。